第二章:长桌的两端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9/2 11:02:33 字数:4920

门是被人从外面撞上的。

是谁那么用力摔,或者推?都不是,这是三个人合力把一个人从房间里拖出去之后,顺手带回来的那一下。门板在门框里震了两下,铜扣环叮当作响,余音还没散尽,走廊里已经传来了七嘴八舌的对话——“你个没良心还知道回来”,“没吃完?我反正不饿,先跟我们走再说”,还有一个声音直接喊了半句“你胖了”就被另两个人的笑声盖了过去——最后依稀能听出“……我没胖,我真没胖……”

伯爵府二楼西侧的餐厅里,三盏银制吊灯垂在长桌上方。烛火透过雕花灯罩洒下来,在橡木桌面上铺成一片一片菱形的光斑。今晚这张桌子原本应该更热闹些,此刻却只剩两位了。光斑落在空出来的桌面上,一格一格排得整齐。

艾莉的椅子还保持着她被架走时的角度。面前那盘伯爵府厨房特意准备的晚餐动了不到三分之一,烤鸡的皮还冒着油光,旁边的蔬菜汤温在银罩底下,面包篮里的麦饼还剩大半。她的餐巾搭在椅背上,银叉横在盘子边缘,像是随时会回来继续吃——不过在座的人都知道,她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长桌挺长。卡伦坐在主位,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行头,褐色头发梳成高马尾,还穿了那套她最喜欢的绿白绸缎长礼裙:米白褶襟隐于衣下,短外衫鎏金纹路流转。阔大袖管垂落,袖口叠着奶黄与雪白的层褶,绿色蕾丝沿着袖缘静静镶边。和发色同一颜色的束腰嵌着金饰,裙裾层叠错落。前襟微敞,浅碧衬裙自褶皱间隐约漫出,带有穿着者独有的温润艳色。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撤了,还剩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她的目光从那扇还在微颤的门上收回来,落在长桌另一端的人身上。

粉头发的朵莉亚坐在末席。

这个位置通常会留给没什么感情的远亲、随从或者不够重要的客人。可……她坐得还挺端正,背离椅背有段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色长裙下摆铺在脚边,庄重且优雅。她面前的盘子也没怎么动,倒不是被突如其来的三个人打断了,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怎么碰。

卡伦愈发仔细地打量她,她完全不认识这人。眼下也就只知道艾莉简单介绍过的、她的名字。

艾莉在信里提过,这次回来会带一个同行者。卡伦当时以为是王都派来的什么护卫,或者什么商队的向导——毕竟从亚历山大里亚到卡尔斯克的路没那么短,一个年轻姑娘找人结伴而行是常理。可她没料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女人来到自己面前。

她的年纪看着比艾莉大上不少。不是大四五岁的那种,是大了整整一辈的感觉——她的举止里有一种和外貌不匹配的沉静——这些不可能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经历过很多、因此对什么都不太意外的沉静。可偏偏她的五官、肌肤又找不到什么苍老的证明,天呐,她究竟是怎么保养的,眼角、额头、脸颊……全都没有皱纹。

嗯?这会才注意到她的嘴角始终往下压着一点,感觉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也有点令人不适,她……到底在厌恶个什么,难不成自己在哪出了纰漏?

卡伦的手指在杯脚上慢慢转了一圈。经验告诉她,这种人最难对付了。

就任领主的这些年,她自认为见过不少这样的嘴脸。议会厅里的老狐狸、修道院的使者、还有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卒……当然了,如果非要选,她最讨厌的那得是那些最难伺候的没落贵族,这些家伙从来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待在谁的地盘,她恨不得把那些混蛋全部砍了。

扯远了,再好好想想,艾莉从王都带回来这么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卡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的手。交叠在膝上的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着没戴戒指。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可能是握笔的茧,也可能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反正是常年握某种东西磨出来的。卡伦的目光在那层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她突然想到了当朝女王,嘉内特。

那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女人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艾莉在王都待了几个月,把该做的该说的全做好了,甚至还去了趟自己完全没什么印象的旧都——这些卡伦都知道。可她依旧无法体会那个女王到底藏着什么深意。

测试。

这个词从卡伦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越想却又越觉得合理。女王想看看她卡伦在面对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时会做出怎么反应——直接盘问?暗中观察?还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等对方先开口。

又或者,测试的不是她,而是确认她的忠诚。

卡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不自然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她不想直接咽下去,而是让那股涩味多停留了一会儿。

几个月。艾莉去王都才几个月。但这几个月里已经发生了很多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化的事。

卡伦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朵莉亚脸上,这一次没有再移开。

“一路真是辛苦了。”还是卡伦率先打破了这有些怪异的沉寂。

朵莉亚这才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接近透明的紫。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也不过如此,远看或许会喜欢,可碰上去是会难以忍耐的冷。

她只扫了卡伦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还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带敬称,不带寒暄,不用“承蒙款待”之类的辞令客套。说完之后,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旁边那盏没点燃的壁灯上,似乎更在意那边的构造。

卡伦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这人是否有点给脸不要脸了。什么超绝不经意不在意……她根本就不在意你是谁,不在意你在想什么,甚至不在意自己待在什么地方、吃着什么东西。石头被扔出去还会响两声呢。这种态度比单纯傲慢更让人不舒服,那样的话起码能摸清是什么性子。

卡伦换了个姿势。左臂搭在扶手上,右手翻过来轻轻敲着桌面的边缘。

“艾莉在信里好像没怎么提过你呢。”她尽可能保持语气宽和。这下总该能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你不说,那就我来问。

朵莉亚终于又看了她一眼。

“哦?我的阁下居然从没提起过我吗?”

对面的语气终于有了点波动,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只不过也只是那种无所谓的意外。

“无妨。”

然后那只天生就向下抿的嘴巴又闭上了。

卡伦呆住了。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万种可能性。会是王都的官员吗——不像,官员不会用这种态度和地方领主说话。会是什么商人吗?——不对,商人可不会有那样的皮肤。那会是什么教会来的人物吗?——从未见过修女会穿这样的裙子、保持这样的神态。那更不可能是什么贵族——贵族不会坐在末席还这么坦然……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一直住在王都么,”卡伦换了个角度,“平日都做些什么呢?”

朵莉亚把左手捏握了一下,张开又放下。

“无非也就是写点故事什么的。”

“写故事?”

“嗯。”她的目光还在那盏壁灯上,“她可喜欢听故事了。”

卡伦下意识瞪大了一只眼盯着对方。

这回答实在是太模糊了。写故事——可以是字面意思的讲故事,也可能是某种隐喻。在王都,吟游诗人?情报贩子?嗯,还有什么……不行,实在是想不到更具体的可能了。

朵莉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平淡得像是与自己无关,可她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心里某个地方更不舒服了。

卡伦清了清嗓子,准备再问点什么。不过这次,朵莉亚先打断了她的思绪。

“刚才拖走她的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问卡伦,“算了……平时她在这都有些什么习惯?”

卡伦的手指停住了。

朵莉亚的目光终于从壁灯上移开了,落回卡伦脸上。那是一种很直接的、近乎笨拙的问法,像是她这才想起来,刚才那句话问的是一个人。

卡伦忽然笑出了声。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也弯了不少,看起来温和又得体,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只是画在脸上的一层面具,精致却处处漏风。

“这个问题,”卡伦平复了一下情绪,嘴角仍挂着弧度,“不如去问问当事人更好。”

朵莉亚回了一个颇有玩味的微笑。

卡伦的笑容没有变,语气又多了一点东西,一种领主惯有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们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你连她喜欢什么都还没摸清楚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朵莉亚面前那盘几乎没动的晚餐。

“看来,这一路上,应该是相当枯燥乏味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卡伦自己都觉得有点过火了。倒不是内容多么尖锐——这种程度的试探在贵族宴会上连热身都算不上——只是因为她居然在对一个不明身份的客人说这种话。这完全不像她,她平时的那些修养全找不着了。话已经说出口了,那就别想着收回去。

又是几秒的诡异安静。

朵莉亚似乎没放在心上,甚至没皱眉。她继续看着卡伦,浅紫色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两潭结了厚厚冰层的湖水,扔几块石头进去,也只能听到一声闷响而已。

她叹了口气。

“她在吃麦饼的时候,”朵莉亚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会先掰成两半。一半泡进汤里,等泡软了再吃;另一半直接拿着咬,咬的时候会先从边上开始,因为她喜欢硬硬的边缘。”

卡伦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书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左手垫着。偶尔也会拖着香腮,真要说起她的习惯那可真是没完没了。”朵莉亚继续说着,目光一刻也没再离开过卡伦的脸,“她睡着之后会往暖和的地方靠。嗯,如果旁边没有人也没有火,她会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小猫,抱着软软的。”

她故意又停了一下。

“她虽说不上挑食,但还是对茄类提不起兴致。如果切成丁混在炖菜里,她就吃不出来。每次洗完头发她总是会忘记擦干,得有人提醒才会拿布好好擦。”

餐厅里更安静了。

卡伦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手指在扶手上不断攥紧,又一下直接松开。这些细节她也全都知道。

朵莉亚带着阴郁的坏笑品味着卡伦的表情变化,嘴角翘的越来越高,确认自己刚才的话起了效果。

“如何,这样够了吗?”她端起面前早就冷了的红茶全喝了下去。

卡伦这回听懂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好笑。她本以为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头,结果这块石头会开口说话,一开口又精准地砸在了她最不舒服的内心深处。

“确实……”卡伦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已经足够了解她。”

“呵呵。”朵莉亚又把目光移回了那盏壁灯上,“她其实很少愿意谈论自己,如果不问那就从来不说。”

接受艾莉的就只能是这样的人,接受她不会主动告诉你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所以你只能自己去看,去记,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些小事都攒起来。卡伦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她也曾是这么过来的。

卡伦不再开口,朵莉亚也没延伸话题。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着,中间是没吃完的晚餐、见了底的酒杯、和无法阅读的空气。灯火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中间隔着难以想象的距离。

楼上偶尔会传来笑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那边很热闹。这份热闹和这里的尴尬挨在一处,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照。

卡伦端起酒杯,才想起里面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回去,又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她放弃了那些绕弯子的方式,她发现对这个人根本没用,与其白白浪费时间不如直接亮剑出招。

朵莉亚收起了刚才有些扭曲的表情,她的目光还停在卡伦脸上。

“你应该已经记下来了,我叫朵莉亚。”

卡伦盯着她,那张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眉是平的,唇也平了,眼睫垂着,连看人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朵莉亚。”卡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脑子里已知的信息做比对。王都的贵族里没有这个名字,地下室的旧档案里也没有,商队的名册上更不可能有。

可她就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以某种……间接的印象。

卡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说得越来越慢,“五年前内阁重组,女王招入了两位女性大臣入阁……所以你就是那位从未抛头露面的大人,对吗?”

朵莉亚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的符合她长相气质的笑。

“这就看领主大人如何想象了,也可能,只是同名而已呢。”

卡伦盯着她看了又看。

多么敷衍的回答,尤其是最后那个还不如不加的解释。

卡伦意识到,其实不需要摸清有关这人更多的信息了。名字、身份、来历——全都不再重要,她知晓艾莉的喜好和习惯……这比任何头衔都更能说明问题了。

卡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朵莉亚又开始端详那盏壁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谁也没有起身。长桌上的食物彻底凉了,烤鸡的油光凝住,蔬菜汤的银罩底下不再冒热气,面包篮里的麦饼被空气抽走了最后一点温度。灯火静静烧着,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门被重新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浅绿色头发的女人,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卡伦依旧坐着,朵莉亚也没有起身。

两个人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个在主位,一个在末席,无声注视着侍女们把一盘盘没吃干净的食物端走。她们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桌面收拾干净了。

莉迪娅经过朵莉亚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朵莉亚大人,”她压低声音,“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在二楼东侧,向阳的那间。稍后我带您过去。”

朵莉亚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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