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领主府内。
莉希正在给勒娜重新包扎伤口。
卓尔少女坐在椅子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每当药膏碰到晒伤的位置时，她的耳朵就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疼。”
勒娜皱起眉。
“知道疼还一个人冲进去？”
莉希没好气地说道。
“我差一点就赢了。”
“你差一点就被抓走了。”
“都怪太阳。”
莉希叹了口气。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听见这句话了。
“那你为什么不等保安队一起？”
勒娜认真想了想。
“忘了。”
莉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生气。
旁边的诺诺倒是笑了笑。
昨天的事确实危险。
勒娜第一天巡逻，就顺着一个探子摸到了整座据点，这份能力谁也无法否认。可她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独自闯进去，也险些把自己搭在里面。
功劳归功劳，犯错归犯错。
等塞琪卡醒来，这家伙必须重新学一遍保安队的行动规矩。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们昨天都聊了什么？”
勒娜立刻开口。
“有个人讨厌下雨。”
“不是这个。”
“有个人老婆很凶。”
“……”
“还有个人喝了四杯酒。”
“你为什么记这些？”
勒娜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可能不说呀。”
“什么？”
“审问的时候。”
勒娜认真解释。
“万一他们不说怎么办？”
“所以先记下来。”
诺诺沉默了。
竟然有点道理。
旁边的莉希差点笑出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诺诺耐着性子继续听。
然后她发现，勒娜确实把所有东西都记住了。
所有。
包括谁喝了几杯酒。
谁抱怨天气不好。
谁觉得藏宝图是假的。
谁嫌自己的任务太无聊。
甚至连某个人骂了几句伯爵，她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一两个小时后。
诺诺终于放弃继续逐条询问。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勒娜并不是不会收集情报。
恰恰相反。
她收集得太完整了。
完整到完全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于是诺诺只能把这些内容全部整理出来，再和昨晚审讯得到的口供互相印证。
渐渐地。
一些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开始拼接到一起。
格兰瑟姆的探子已经潜伏了很久。他们一边寻找失踪的赫伯特，一边调查某样被称为“宝藏”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他们手里还有一份藏宝图。
诺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原本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格兰瑟姆为什么一定要娶自己。
按常理来说，一个伯爵看上一个快破产的边境子爵领，本来就是件不合理的事情。
可如果墨提斯地下真的藏着某样东西，一切就说得通了。
格兰瑟姆不缺土地，也不缺人口。一个贫穷的边境领本身不值得他这样费力，真正吸引他的，恐怕是埋在地底的东西。
而这件事，他显然不想让其他贵族知道。
公开派兵会引人注意，强行占领更会惊动王都。相比之下，通过婚约取得墨提斯领，显然安静得多，也合法得多。
至少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诺诺忽然站起身。
她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如果墨提斯领里还有谁知道格兰瑟姆究竟在找什么，赫伯特无疑是最可疑的那一个。
……
地牢里有些昏暗。
赫伯特正坐在角落发呆。
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有人送来两顿饭，牢房也会定期清理。没有债主，没有争吵，更不需要处理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账目。
听见脚步声时。
老人缓缓抬起头。
看见诺诺后，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领主大人终于想起老头子了？”
“怎么？”
“准备放我出去了？”
诺诺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牢房前。
“格兰瑟姆的人在找你。”
赫伯特的表情微微一变。
虽然变化很小。
但已经足够了。
诺诺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找你？”
“我不知道。”
赫伯特重新低下头。
回答得太快，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像掩饰。
诺诺继续说道：
“他们手里有藏宝图。”
这一次。
赫伯特没有回答。
地牢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
诺诺再次开口。
“墨提斯地下真的有宝藏？”
这份沉默至少证明，所谓藏宝图并不是探子们凭空编出来的。
“你还是不准备说吗？”
“宁愿把墨提斯家族的秘密留给格兰瑟姆？”
过了很久。
赫伯特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
目光复杂。
“你确实和你父亲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
“水荒、债务、暴民。任何一样，都足够压垮当时的墨提斯。我原本以为，你会和你父亲一样，倒在其中某一件事上。”
“可你净化了水，杀了那些蛀虫，把商队重新带回来，现在甚至开始修桥、清理下水道。”
老人靠回墙边。
“每次我以为你已经到头了，你却总还能继续往前走。”
“你的运气很好。”
“比你父亲好得多。”
“如果去年他也有这样的运气，也许就不会被兽人的箭射中。”
诺诺没打断他。
赫伯特看着她，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因为你接下来面对的是格兰瑟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等他们真的动真格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失败。”
地牢里陷入短暂沉默。
诺诺忽然笑了。
赫伯特皱起眉。
“你笑什么？”
诺诺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裙摆。
然后平静地看向他。
“我从探子嘴里得到了一条消息，免费分享给你。”
赫伯特不语，只是盯着她。
“格兰瑟姆，明天就到。”
老人脸上的讥讽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
“什么？”
诺诺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你这么确定墨提斯会输，那就睁开眼睛看着吧。”
她推开地牢大门，外面的光落了进来。
“看看它到底会不会输。”
赫伯特坐在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