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琪卡醒了。
消息传到议事厅的时候,诺诺正在看账本。
准确来说,是盯着账本发呆。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地下遗迹。
格兰瑟姆。
丝袜。
还有那群永远处理不完的领民问题。
账本摊开了半天,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直到莉希推开门。
“领主大人。”
“塞琪卡阁下醒了。”
诺诺手里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药草味。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落在床边。
塞琪卡已经坐起来了。
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除了还有些伤势未愈带来的虚弱,看起来和往常几乎没什么区别。
佐叶琳站在旁边。
看见诺诺进来以后,主动合上手里的记录簿。
“我还有工作。”
莉希也站起身。
“我去准备午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诺诺原本走得很快。
真进来以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几天来看过很多次。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
确认床上的人还在。
确认呼吸还在。
确认医生没有骗自己。
可现在人真的醒了。
她反而有些卡壳。
结果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
塞琪卡先开口了。
“抱歉,诺艾尔。”
诺诺愣了一下。
“啊?”
“我没能探查到更多东西。”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诺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本来还在想,要不要道歉。
毕竟是自己同意她进去探查的。
结果这个人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第一句话。
居然是这个。
诺诺忽然有种想把旁边药碗扣她脑袋上的冲动。
“我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塞琪卡微微一怔。
“不是吗?”
“当然不是。”
诺诺没好气地坐到床边。
“谁在乎那个破遗迹。”
“下次小心一点。”
“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
塞琪卡神色依旧平静。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诺诺听完更气了。
“谁告诉你的?”
“你又不是神。”
“会受伤,会失误,也会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东西。”
“这次你运气好,只躺了三天。”
“下次呢?”
塞琪卡沉默着。
诺诺却越说越来气。
这几天积攒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再来一次呢?”
“像我父亲那样?”
“然后让我抱着你的尸体,哭着送你下葬?”
“立个碑,刻上一行字。”
“伟大的塞琪卡骑士为了保护领主英勇就义。”
诺诺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但她确定,自己无论如何不想看见那些画面。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诺诺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声音也温柔了些。
“塞琪。迟早有一天我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你死了。”
“谁能带我逃?”
塞琪卡看着她。
那双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
那个刚刚继承领地的少女站在领主府。
面对那些举着草叉和锄头的人。
面对被污染的河流。
面对整个摇摇欲坠的领地。
居然还能笑着说。
大不了你带我走。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
她还记得,说明那不是玩笑。
塞琪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你居然还没放弃逃跑。”
“废话。”
诺诺理直气壮。
“这可是最终预案。”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塞琪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开口。
“诺艾尔。”
“嗯?”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诺诺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低下头,将塞琪卡床边滑落的被角重新压好。
停了一息。
“说正事。”
“你进去以后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次塞琪卡认真回忆起来。
“一个入口。”
“然后呢?”
“很多植物。”
诺诺愣住了。
“植物?”
“嗯。”
“很多。”
“入口周围都是。”
塞琪卡说完以后。
诺诺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
开始回忆。
那条一路贯穿大厅的熔毁痕迹。
被融化的桥梁。
被蒸发的墙壁。
还有那道差点杀死塞琪卡的白光。
如果那东西会摧毁一切。
为什么植物能活下来?
医师原本要求塞琪卡至少再休息一天。
但格兰瑟姆明天就会抵达墨提斯。
如果地下遗迹真是他盯上这片领地的原因,她们就只剩今天还能不受干扰地确认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于是下午,两人再次来到了地下遗迹。
大厅依旧和之前一样。
高耸的穹顶隐藏在黑暗深处。
断裂的桥梁横跨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诺诺站在入口处。
顺着那些熔毁痕迹一路望向深处。
“你发现了吗?”
她忽然问。
“什么?”
“那些被破坏的东西。”
诺诺伸手比划了一下。
“桥。”
“轨道。”
“墙壁。”
“你仔细看破坏的痕迹,都在一条线上。”
塞琪卡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缓缓点头。
她之前其实也察觉到了。
只是没往深处想。
诺诺继续说道:
“我怀疑。”
“那东西不会主动攻击。”
“它只会攻击进入某条路线上的目标。”
塞琪卡思索片刻。
发现确实如此。
从目前所有痕迹来看。
那道攻击始终保持着极强的方向性。
“试试看。”
诺诺说道。
第一块石头飞了出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头落在地上。
滚了几圈。
大厅依旧安静。
第二次是一根树枝。
结果依然一样。
诺诺没有说话。
而是看向第三个实验品。
一个树枝编成的小笼子。
里面关着一只长角甲虫。
样子有点像她前世见过的独角仙。
法师之手缓缓向前。
将笼子送进黑暗。
与此同时。
塞琪卡已经提前抱起诺诺后撤。
几乎就在两人退出攻击范围的瞬间。
白光出现了。
黑暗深处骤然亮起白光。
整座大厅在一瞬间变得没有半点阴影,刺得诺诺无法睁眼。
数秒后。
光芒消失。
大厅重新陷入黑暗。
笼子没了。
甲虫没了。
连灰都没有留下。
诺诺沉默了很久。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夸张了。”
旁边的塞琪卡看着那片区域。
声音低沉。
“我当时就在里面。”
“水元素斗气刚凝聚出来,就被直接抹除了。”
“元素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诺诺终于理解她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面对的力量。
不过好在。
实验成功了。
至少证明一点。
那东西会攻击活物。
却不会攻击普通物体。
那么植物呢?
诺诺转头看向旁边的大盆。
那原本是庄园后院里的黄瓜。
为了这次实验,塞琪卡专门把它连着泥土一起搬了过来。
黄瓜藤顺着盆沿垂落下来,看起来长势不错。
刚才甲虫触发白光的位置,与大厅里那条贯穿墙体、轨道和断桥的熔毁痕迹完全重合。
攻击范围没有发生偏移。
诺诺又向后留出了几步距离,这才抱起花盆,在塞琪卡的陪同下走到那条直线外侧。
再往前,便是白光曾经扫过的区域。
塞琪卡始终握着剑柄。
目光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
“这里差不多了。”
诺诺点点头。
然后把花盆放下。
再次调动精神力。
藤蔓缓缓生长。
沿着地面一点一点向黑暗深处延伸。
一厘米。
十厘米。
一米。
没有攻击。
没有白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诺诺眼睛越来越亮。
猜对了。
植物真的不会触发攻击。
藤蔓继续向前。
穿过断裂轨道。
越过那只甲虫消失的位置。
随着藤蔓继续延伸,零碎的感觉开始顺着精神联系传回来。
粗糙而冰冷的石面。
高大的柱体。
叶片擦过其他植物时传来的轻微阻力。
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极大的轮廓,但距离太远,她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边缘。
诺诺试图让藤蔓继续向前。
下一刻,脑海里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精神力耗尽了,与藤蔓之间的联系骤然断开。
诺诺一屁股坐在地上。
额头全是冷汗。
大口喘着气。
塞琪卡立刻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
诺诺缓了好久才恢复过来。
然后看向遗迹深处。
“看来和我想的一样。”
“里面的东西不会攻击植物。”
不过距离真正进入那里。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至少靠她现在的精神力。
还远远不够。
……
傍晚。
两人从下水道里出来。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
橘红色的光铺满天空。
塞琪卡搀扶着还有些脱力的诺诺。
两人慢慢往城区方向走。
诺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目光却一直望着远方。
格兰瑟姆明天就到。
地下遗迹有了进展。
塞琪卡醒了。
探子也抓到了。
想到这里。
她忽然笑了起来。
“在想什么?”
塞琪卡问。
诺诺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云层。
轻声说道:
“格兰瑟姆要来了。”
“你不害怕?”
“害怕有什么用。”
诺诺停顿片刻。
“我只是在想……”
“怎么给格兰瑟姆……”
“一份终身难忘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