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安静了很久。
那只巨大的眼睛依旧悬在诺诺头顶。星光绕着它缓慢旋转,瞳孔深处却仍然没有一丝光亮。
“你拒绝了我的交易,却还敢回来找我?”那个声音从头顶压下,“不怕我杀了你吗?”
诺诺迎着那只眼睛笑了,摊手表示无所谓。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
那只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有趣。”
“我来这,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
“毕竟我是这片领地的领主。你住在这里,理论上也算我的领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或者我的财产。”
虚空沉默了一瞬,随后响起低沉的笑声,仿佛巨兽听见一只蚂蚁宣布整座山脉归它所有。
“你的财产?”
“你胆子确实很大。”
诺诺面不改色。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很闲。”
“……”
诺诺继续说道:
“我查过墨提斯家的档案。虽然大部分都残缺得厉害,赫伯特也说不清楚,但多少还能拼出一点东西。”
她看着那只眼睛。
“你是被我祖先封印在这里的魔鬼,对吧?”
“被关了这么久,你肯定很寂寞。”
诺诺冲虚空笑了笑。
“所以,跟我聊聊吧。”
虚空骤然震颤。
笑声从四面八方压来,星光被扯成长线,黑暗也随之翻涌。诺诺脚下一晃,险些失去平衡——虽然她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摔倒会掉到哪里去。
那个声音笑了很久,嘲弄中透着久违的畅快。
“封印?”
“魔鬼?”
“你的祖先是这样告诉后代的?”
诺诺眨了眨眼。
“不是吗?”
下一瞬,宇宙般的虚空连同那只巨眼一起褪去。
诺诺脚下重新有了实感。抛光的黑色大理石一直铺到大厅尽头,水晶吊灯高悬头顶,高耸的立柱分列两侧。深红色织锦覆满墙面,成排烛火无烟地燃烧着。
大厅华丽得近乎炫耀,连最不起眼的装饰都透着主人的权势与傲慢。
尽头处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是一张魔鬼的脸。
额生弯曲长角。
面容俊美而冷酷。
眼眶深邃。
嘴角带着近乎优雅的笑意。
它的皮肤呈暗沉的血红色,像凝固多年的旧血。它端坐王座,眉眼间没有野兽的狰狞,只有久居高位的威压。
唯独那双眼睛空洞幽深,没有半点属于人的东西。
诺诺看了那幅壁画一会儿。
“这就是你?”
“按照这个世界人类的审美。”
那个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算是比较接近的形象。”
诺诺转头。
大厅尽头多出了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酒杯、银盘和一份摊开的契约。
没有人坐在那里。
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是你们墨提斯家的债主。”
诺诺安静了一下。
“债主?”
“你的祖先从我这里拿走了力量、知识,还有足以改变命运的一切。”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
“然后把我关在这里。”
诺诺歪了歪头。
“看吧。”
“你果然很寂寞。”
“多说一点。”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声音似乎第一次被她噎住。
过了片刻,它才重新开口。
“魔鬼。”
“只是你们这些低等存在对我的局限理解。”
“反正你们总用简单词汇,给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贴上标签。”
诺诺没有反驳。
她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所以你有名字?”
“当然。”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随后,它戏谑地吐出两个字:
“常夏。”
熟悉的发音让诺诺一怔。
那是她前世的语言。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承认。
那个声音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
“或者说,诺艾尔。”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你认为的名字。”
诺诺依旧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叫什么?”
“按照这个世界的人能够发出的音,你可以叫我——”
大厅里的烛火轻轻一晃。
“阿斯莫德。”
这个名字一出口,整座大厅仿佛都暗了下来。
诺诺说不清原因,只觉得这绝不是一个随口编出的称呼。
阿斯莫德。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没有说出口。
下一刻,墙上的壁画开始变化。
颜料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大厅周围的墙壁变成一面面巨大的画幕。
诺诺看见了一片湖。
黑色的湖。
湖面平静得不像水。
更像某种能倒映灵魂的镜子。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湖边。
他穿着旧式贵族服饰,身形年轻,手中握着一柄还没有家族纹章的长剑。
他对着那片湖低下头。
湖水中浮现出一只眼睛。
诺诺认得那种感觉。
是阿斯莫德。
“这就是你的祖先。”
“后来被称为墨提斯亲王的人。”
画面不断变换。
那个看不清脸的年轻人离开湖边。
随后开始崛起。
他进入帝国军队。
学习法术。
学习剑术。
然后一路向上。
战场、要塞、边境。
银翼渡鸦所到之处,墨提斯的名字也随之扩张。
他拥有传奇法师的力量。
也拥有传奇战士的体魄。
像一个不该出现在凡人战场上的怪物。
或者英雄。
取决于站在哪一边看他。
帝国边境在他的脚下向外延伸。
破碎的旗帜倒下。
银翼渡鸦升起。
卓尔退回地下。
兽人的战旗被烧毁。
贵族向他低头。
教士为他加冕。
墨提斯从一个边境小家族,变成帝国地图上一块无法忽视的名字。
诺诺看着那些画面,半天没有出声。
她知道墨提斯祖上显赫,却没想到那位亲王强到了这种地步。
阿斯莫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和我达成交易。”
“所以他改变了命运。”
“改变了家族。”
“甚至改变了帝国边境。”
画面最后停在一座巨大地下大厅前。
银翼渡鸦高悬。
无数符文点亮。
黑色湖水被锁链拉入地下。
那个看不清脸的墨提斯亲王站在巨门前。
身影模糊。
却能看出他在回头。
像是在看向后人。
又像是在看向某个被他背叛的存在。
阿斯莫德的声音变得很轻。
“然后他背叛了我。”
“把债主关进地下。”
“还告诉后代,自己封印了一头魔鬼。”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确实像我们家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阿斯莫德笑了一声。
“你比他诚实一点。”
“只是诚实一点?”
“还有趣一点。”
诺诺不觉得这是夸奖。
画面再次变化。
长桌上的契约自动展开。
她明明不认识那些文字,契约里的意思却直接钻进脑海:
交易、代价、灵魂,还有被许诺的权柄与命运。
阿斯莫德的声音变得诱惑而缓慢。
“和我达成交易吧。”
“常夏。”
“诺艾尔。”
“你拥有两个灵魂。”
“这很少见。”
“很珍贵。”
“我愿意为此付出比给你祖先更多的价格。”
诺诺没有说话。
阿斯莫德继续说道:
“你那个所谓的系统。”
“比起我能给你的一切。”
“根本不值一提。”
诺诺眼神微微一动。
阿斯莫德知道系统。
诺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比它说要收债更糟糕。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力量、知识、财富、军队,甚至保护所有人的能力。”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随着声音落下。
画面开始变化。
繁荣的墨提斯。
重新飘扬的银翼渡鸦。
臣服的格兰瑟姆。
以及站在她身后,毫发无伤的塞琪卡。
“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
“只要在死后把灵魂交给我。”
大厅里安静下来。
长桌上的契约被推到诺诺面前。
羽毛笔自动立起。
墨水泛着深红色光泽。
诺诺盯着那份契约,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力量、军队,还有让塞琪卡平安无事的办法——每一样都是她现在缺的。
可契约最后要的是她的灵魂。
她抬起头。
“但是,我拒绝。”
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
地下通道摇晃的灯光、莉希焦急的声音,还有不知是谁递来的一杯水,全都混在一起。
等诺诺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庄园后院的大树下。
不远处,阿格涅丝和塞琪卡正等着她。
塞琪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伤口已经处理过。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整个人还透着伤后的虚弱。
阿格涅丝站在她旁边,暗红色铠甲上布满剑痕。
看见诺诺出现时,她只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塞琪卡低声对她说了什么。
阿格涅丝沉默片刻,转身离开,把后院留给她们两人。
诺诺走过去。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真正开口时,还是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你要走了吗?”
塞琪卡点头。
“嗯。”
诺诺沉默了一下。
塞琪卡继续说道:
“我必须回去一趟。”
“不是因为老师命令我回去。”
塞琪卡看向远处。
“是摩拉瓦尔出了事。”
诺诺没有打断。
塞琪卡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情,所以她只是安静听着。
“前不久,摩拉瓦尔在战争中大败,我父亲失踪了。”
诺诺皱起眉。
“失踪?”
“没有找到尸体,也没人提出赎回俘虏。现在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被俘了,还是仍然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
“母亲去世以后,一直是父亲以摄政的身份替我管理摩拉瓦尔。”
“现在他不在了。”
“王国没有摄政,也没有正式继位的女王。”
塞琪卡抬起眼。
“我必须回去。”
摩拉瓦尔是帝国境内唯一仍然保留王号的古老王国。
而塞琪卡,是那个王国唯一被承认的王冠继承人。
诺诺已经明白,这一次,她不能要求塞琪卡继续留在墨提斯。
塞琪卡看着她。
“我会尽可能快地解决一切。”
“然后想办法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我也会约束国内那些支持格兰瑟姆的人。”
“尽量防止有人对你不利。”
诺诺很想让她留下,却也知道,塞琪卡终究要回去接过属于自己的王冠。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塞琪卡看着她。
“我很快回来。”
“嗯。”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
粉色叶片轻轻摇晃。
塞琪卡忽然抬头,看着那棵树。
“它还能变回去吗?”
“暂时不行。”
诺诺有些无奈。
“不过我会想办法。”
塞琪卡看着那棵树。
“希望下次回来时。”
“它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
诺诺听懂了她没说完的意思。
这不是单纯说树。
“我会努力的。”
她抬头看着粉色树叶。
“至少不会每次都需要你站在前面。”
塞琪卡看了她一会儿。
“嗯,我会期待的。”
诺诺转头看向她。
忽然说道:
“你早点回来。”
诺诺一本正经地补充:
“不然等我变得太强,说不定就不需要你了。”
塞琪卡沉默了片刻。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我会尽快。”
阿格涅丝已经走到后院门口。
塞琪卡最后看了诺诺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蓝色长发在阳光里轻轻晃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诺诺才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在树下坐了下来。
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现在事情暂时结束,积攒到今天的疲惫才终于一起涌了上来。
诺诺慢慢躺进树荫里。
粉色叶片在头顶摇曳,阳光落成细碎光斑。
也许是倦怠树的影响,也许只是她真的太累。
意识下沉前,她轻声说:
“一定要回来呀,塞琪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