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格兰瑟姆败了。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真正落到领地里,却是一堆等着处理的事情。
西格蒙德撤出了领主府,被暂时软禁在前院客房,由老骑士和保安队轮流看守。那一百名重甲兵则被集中看管,武器收缴,盔甲卸下。
桥梁和下水道重新开工,被遣散的保安队也重新集结。
至于诺诺,她开始清算这次冲突造成的损失。
桥梁停工、下水道停工、商会合同、保安队重组、领主府修缮,还有勒娜的治疗费用,全都被记进账本。
以及最后一项。
精神损失费。
佐叶琳念到账本最后时,停顿了一下。
“精神损失费?”
诺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回答得很认真。
“我被他们吓到了。”
佐叶琳沉默两秒,最后还是默默记了上去。
格兰瑟姆当然不可能主动赔钱,于是诺诺选择了更直接的办法。
使团携带的金银、粮食、药剂、礼品和军需全部扣押,尤其是那一百名重甲兵的武器与盔甲。
人可以走。
铁留下。
诺诺站在院子里,看着一件件被卸下来的重甲,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这些东西很值钱。
虽然铠甲上带着格兰瑟姆的纹章,暂时不能直接使用,但可以拆、改、重铸,总归有办法。
对现在的墨提斯来说,没有真正没用的铁。
当然。
她也不是没想过更简单的办法。
比如把这些人全杀了,把西格蒙德吊死到城门口,再把格兰瑟姆的旗帜烧成灰。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墨提斯赢了一场,却还没强大到能和格兰瑟姆全面开战。
所以这些人必须活着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格兰瑟姆。
……
中午前,格兰瑟姆的迎亲队终于准备离开。
重甲、长枪和大部分军用武器都被留在了墨提斯。为了让他们能够平安返回,诺诺只允许每人保留一柄防身短剑。
西格蒙德坐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里。从被押出领主府开始,他便没有再开口。
至于阿格涅丝,陵园之战后她便不再理会格兰瑟姆使团,只是留在塞琪卡身边。
用她的话说,塞琪卡的事还没有结束。
城门口的气氛说不上热烈,更多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嘲讽。
来的时候,他们虽然也有些狼狈,但总归是一百重甲兵浩浩荡荡,摆足了接管领地的架势。
走的时候,盔甲、武器、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在了墨提斯。重甲兵只穿着里面的衬衣和内衬,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刚被扒光扔进雪地。
诺诺站在城门边。
莉希跟在她身旁。
看着格兰瑟姆士兵排队出城时,莉希努力保持着侍女该有的端庄。
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
“别笑太明显。”
诺诺低声说道。
莉希立刻低头。
“是,领主大人。”
过了两秒,她又小声问:
“那可以稍微笑一点吗?”
诺诺沉默片刻。
“可以。”
莉希于是稍微笑了一点。
兰索尔走在队伍最后。
他没有穿重甲。
昨天也没有被缴械。
因为他没有参与战斗。
这算是诺诺刻意留下的一点体面。
兰索尔来到城门前,停下脚步。
“诺艾尔小姐。”
诺诺看向他。
“兰索尔阁下。”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兰索尔先开口。
“我父亲不会容忍这次失败。”
他说得很直接。
“请小心。”
诺诺看着他。
“谢谢提醒。”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您做的事情,恐怕回去也不好交代。”
兰索尔笑了笑。
那笑容比之前淡了许多。
“是。”
“也许我回去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继承任何东西了。”
他看向远处那支狼狈的队伍。
“但无论如何,我得回去。”
诺诺没有说话。
兰索尔重新看向她。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兰索尔拒绝了西格蒙德,也拒绝了家族接管墨提斯的命令。回去以后,他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失去继承权。
诺诺沉默了片刻。
最后说道:
“希望您能活下去。”
兰索尔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实了一点。
“真是特别的祝福。”
“实用。”
诺诺说道。
兰索尔点了点头。
“确实。”
他向她行了一礼。
“再会,诺艾尔小姐。”
“再会,兰索尔阁下。”
兰索尔转身离开。
格兰瑟姆的队伍终于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来时声势浩大。
去时灰头土脸。
诺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击败的只是西格蒙德,不是整个格兰瑟姆。那位伯爵迟早还会找上门来。
不过经过这一次,对方至少会明白,墨提斯不是伸手就能拿走的地方。
而她终于替自己争到了一点时间。
“领主大人?”
莉希轻声开口。
诺诺收回目光。
“怎么了?”
“现在要回去吗?”
诺诺摇了摇头。
“随便走走。”
……
她确实只是随便走走。
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城门附近还有不少人没有散去。
格兰瑟姆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远处,可人们依旧站在原地,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胜利里彻底回过神来。
有人看见诺诺,立刻低头行礼。
也有人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喊了一声。
“领主大人。”
诺诺停下脚步,朝他们笑了笑。
没有说太多。
只是点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欢呼,很多人甚至还不敢相信,昨天占着领主府的格兰瑟姆真的被赶走了。
诺诺继续往前走。
桥边已经重新有人搬运木料。
几个工头蹲在地上清点工具,把昨天被迫停下的材料重新分组。有人肩上还缠着绷带,便坐在一旁清点木钉和绳索,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看见诺诺经过,动作都慢了一下。
有人想行礼。
诺诺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零散的锤声很快重新响起,虽然还不算整齐,却比昨天的沉默顺耳得多。
再往前,是市场。
老约恩的货车已经重新停在路边。商会伙计们掀开油布,露出盐、布匹、药草和一些小件铁器。昨日还紧闭的摊位陆续打开,热气从面包烤盘上冒起,混进街道上逐渐恢复的人声里。
诺诺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莉希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领主大人现在并不想听汇报。
领主府方向传来木板碰撞声。
几名侍从正在拆掉格兰瑟姆留下的旗杆。
昨天被踩碎的石板被挪到一边。
门廊上断裂的木梁用临时支架撑住。
有人端着水盆走过前院,把石阶上的血一点点冲进缝隙。格兰瑟姆士兵的,保安队员的,早已分不清了。
污水顺着石阶流向花坛。
诺诺看着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向前。
训练场上,保安队已经重新集合。
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有人吊着手臂,有人脸上的青紫还没有褪去。队伍站得算不上整齐,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
格雷厄姆站在队伍前方。
老骑士没有大声训斥。
只是低声说着什么。
安格拄着夜铁战斧站在一旁,脸上那块淤青明显得很。
他看见诺诺,本能地想站直。
可刚一动,脸色就扭曲了一下。
诺诺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格顿时有些尴尬。
她没有过去打断,只站在远处看着。
那些被西格蒙德称作农民的人又回到了队伍里。伤还没好,姿势也算不上标准,但没有一个人先退下。
诺诺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一句“辛苦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将队伍里那些带伤的面孔一一看过,转身离开。
离开训练场后,诺诺最终还是走向了下水道入口。
连续清理多日后,入口附近的污泥已经被运走,墙面也做过简单处理。潮湿的臭味仍在,但至少不会再让人一靠近就想吐。
入口旁边放着几把铁锹。
还有几只没来得及搬走的木桶。
桶边沾着干掉的泥点。
诺诺低头看着那些泥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挖到那扇门时,大概也是从这样的工具开始的。
一把铁锹。
一桶淤泥。
然后挖出了墨提斯真正的麻烦。
也许也是墨提斯真正的答案。
莉希终于忍不住开口。
“领主大人?”
诺诺看着那片通往地下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在这里等我。”
莉希愣了一下。
“您要下去?”
诺诺点头。
莉希立刻皱起眉。
“一个人?”
诺诺又点头。
莉希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那我就在入口等您。”
诺诺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希很认真地补充:
“如果您太久不出来,我就去叫人。”
诺诺点头。
“好。”
她没有再解释。
也没有再安慰。
只是接过灯,转身走进下水道。
……
地下比地面安静得多。
诺诺沿着已经清理出来的通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荡。
再往深处走。
空气逐渐变得干燥。
熟悉的断裂轨道和高耸穹顶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片大厅依旧安静。
断桥横在黑暗里。
轨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深处。
那盆黄瓜还在原处。
藤蔓已经枯了一部分。
前几天被强行催生的枝条已经失去水分,软塌塌地垂在地面上。
诺诺停在大厅边缘。
看向更深处那片黑暗。
这次,她没有使用黄瓜藤,也没有借助任何媒介。
她直接向黑暗走去,跨过甲虫先前消失的位置。
没有白光,也没有攻击。
诺诺没有停下,径直走进了那片黑暗。
下一瞬,脚下的地面和头顶的穹顶同时消失,断桥、轨道与石柱也被黑暗吞没。
诺诺再次站在那片宇宙般的虚空中。这里分不清上下,也找不到方向,只有遥远的星光在黑暗深处缓慢旋转。
一只巨眼在她头顶缓缓睁开,漆黑的瞳孔宛如悬在宇宙中的黑洞。
诺诺站在下方,与它相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男女声线叠在一起。
低沉,慵懒,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漫不经心。
“小不点。”
“你又回来了。”
“那么,你考虑好了吗?”
“关于我们之间的交易。”
诺诺抬头看着那只眼睛。
和上次不同,她没有昏过去,也没有被那些声音冲垮。
恐惧仍在,却已经压不住她了。
她沉默片刻。
“嗯。”
“我的答案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