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不只是墨提斯城的领主。”
“而是墨提斯全境真正的领主。”
诺诺话音落下，议事厅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目标听起来理所当然，可现实并不是如此。河对岸那几个近村尚且不怎么听从领主府调令，至于更远的庄园、村庄和粮仓，有些多年不交账，有些甚至只在名义上还属于墨提斯。
诺诺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格兰瑟姆这次失败了，但这场胜利有太多不可复制的条件。”
她环视桌边众人。
“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下一次，人数至少会是这次的几倍，甚至十倍。”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下一次，我们没有塞琪卡。”
格雷厄姆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莉希下意识望向诺诺，勒娜也从阴影里抬起了脸。
这句话比任何战斗复盘都更直接。
诺诺继续说道：
“所以下一次战争到来之前，我必须把主城之外的地方收回来。不是地图上写着属于墨提斯就算数，而是粮食送得到这里，命令传得下去，需要人的时候，也有人肯来。”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阿斯莫德展示过的那些画面。
过去的墨提斯曾经繁荣，也曾经强大。那至少证明，这片土地并非没有潜力，只是如今力量散得太开，许多东西也荒废得太久。
赫伯特忽然开口。
“即使您真的掌握整个墨提斯，也不可能战胜格兰瑟姆。”
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我了解墨提斯，也了解格兰瑟姆。”
“他们的人口、领地、封臣和军队，都远在墨提斯之上。”
“即使把全境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召集起来，也无法正面击败他们。”
诺诺没有反驳。赫伯特说的是事实，墨提斯就算把全境的青壮都拉出来，也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格兰瑟姆。
佐叶琳却合上账册。
“谁说我们要正面打赢他们？”
赫伯特看向她。
“只要整个墨提斯愿意站在一起，他们就很难迅速结束战争。”
佐叶琳说道。
“格兰瑟姆能打进来，不代表他们能长期维持驻军。桥毁一次，他们就得重新运送木料；粮仓空一次，他们就得从后方补充粮食；税收不上来，他们就只能继续往这里贴钱。”
“只要墨提斯不肯立刻低头，这笔账就会越算越难看。”
赫伯特思索片刻。
“你是说，让他们每得到一块地，都觉得不值。”
“差不多。”
诺诺接过话：
“所以，我必须先成为全墨提斯真正的领主，让主城之外的人也知道自己属于谁，又该听从谁的命令。”
接下来的讨论持续了很久。
三座边境庄园、河对岸的近村、各地旧账、命令如何传递、粮食由谁核查、保安队能否离开主城，以及领主府里的事情该由谁负责——一件件事务被摆上桌面。
有些已经有了答案，更多的只能先留下位置，等待以后补全。
等佐叶琳放下笔时，桌上已经多出一套新的架构。
诺诺从头看了一遍。
“从今天开始，墨提斯不能再是谁碰上什么，就临时去管什么。所有事情都必须有人负责。”
她首先点了佐叶琳的名字。
“佐叶琳，你担任墨提斯总管，负责钱、物资和仓库，也负责统筹领主府的日常政务。”
佐叶琳并未露出意外，只问道：
“工资呢？之前是临时工，现在我该有工资了吧。”
诺诺看着她。
“你想要多少？”
“一百第纳尔。”
“每年？”
“每月。”
数字太夸张，以至于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佐叶琳身上
她依旧平静，仿佛这个要求理所当然。
“钱、物资、仓库、工程支出、领主府日常事务，还有您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新想法。”
“我认为自己值这个价格。”
诺诺考虑了一下。
“可以。”
佐叶琳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诺诺随后点到赫伯特。
“赫伯特，你担任书记长，负责档案、账本、文书和命令登记。”
赫伯特没有回应，只站在门边，垂着头。
诺诺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转向莉希。
“莉希。”
莉希立刻坐直。
“你负责庄园内务。”
“领主府的侍女、厨房、房间、清扫和日常安排，都归你管理。”
莉希怔了一下。
“可我没管过这么多人。”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我相信你可以。”
诺诺说道。
莉希紧张地攥住裙角，最后点头。
“我会努力。”
诺诺又看向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
“你担任保安官。”
“除了原本的保安队，负责城防内容外，你要进一步扩展到整个领地的治安。”
老骑士激动站起身，手掌按在胸前。
“感谢小姐信任。”
最后是勒娜。
“勒娜。”
勒娜耳朵尖动了动。
“你担任近卫队长。”
“负责保护我，以及情报。”
勒娜想了想。
“近卫队现在有几个人？”
“现在只有你，以后会增加。”
“那也行。”
她接受得相当干脆。
职位宣布完毕，佐叶琳伸手拿走了桌上那双刚从渡鸦库取出的黑色丝袜。
诺诺看着她。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佐叶琳看了她一眼。
“当然是穿。”
“既然我现在有工资了，适当花一点不过分吧？”
她把丝袜折好。
“而且作为墨提斯的总管，我穿一下墨提斯的特产，也很合理。”
诺诺想了想。
好像确实合理。
“按出售给商会的成本价，从我工资里扣。”
佐叶琳转头看向门边。
“书记长，记账。”
赫伯特一怔，仍然没有说话。
佐叶琳也未催促。
诺诺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赫伯特终于抬起脸。
“诺艾尔大人……”
“老夫罪孽深重，不该担任书记长。”
格雷厄姆看了他一眼，没有掩饰眼中的警惕。
赫伯特熟悉墨提斯的旧账，也熟悉领地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可他毕竟背叛过一次。将档案、文书和领主府的命令重新交到他手中，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诺诺靠进椅背。
“那你准备怎么办？回到牢里，每天吃白饭，什么都不做？”
“你觉得把自己关起来，就算弥补墨提斯了？”
赫伯特再次垂下头。
“老夫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由我决定。”
赫伯特的话被诺诺打断，诺诺转过身问勒娜：
“勒娜，东西带来了吗？”
勒娜点头，从脚边提起一个布袋，放到桌上。
里面传出沉重的金属声。
袋口解开，一副脚镣露了出来。
脚镣显然刚重铸不久，边缘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有熔净的纹章。
格兰瑟姆的纹章。
赫伯特望着它，脸色变了。
“三个月。”
诺诺说道。
“这是你的试用期。”
“你可以查账，可以整理档案，也可以接触领主府发出的文书。但离开档案室和议事厅时，必须有人跟着。”
“过不了，就回牢里。”
赫伯特没有伸手。
“诺艾尔大人，老夫已经背叛过您一次。”
“我知道。”
“将这些东西重新交给老夫，太危险了。”
“所以才有限制。”
诺诺的语气很平静。
“你曾经想杀我，但你也救过我，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现在，整个墨提斯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旧账、庄园和各地的关系。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在撒谎，过去的钱粮去了哪里，那几座庄园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这些事情，换一个人来查，可能一年都查不清楚。”
她看了眼那副脚镣。
“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我给你的约束。”
赫伯特久久没有说话。
诺诺继续道：
“如果三个月以后，你证明了自己……”
“我允许你改姓墨提斯。”
赫伯特猛地抬起头。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您……”
赫伯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诺诺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能保证给你继承权，但你的名字可以写进墨提斯家谱。”
“等你死了，也可以葬进墨提斯陵园。”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那边现在很臭，你最好别死得太早。”
没有人笑。
赫伯特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诺诺。
他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道：
“您不该给一个罪人这样的机会。”
诺诺将视线移到桌上的脚镣。
“我已经把条件摆在你面前了。至于接不接受，由你自己决定。”
赫伯特垂下眼。
那副脚镣就在面前。
一边是格兰瑟姆残缺的纹章，另一边则是他追求了一生、也曾为此背叛一切的名字。
他伸出手，将脚镣拿了起来。
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赫伯特弯下腰，亲手将它扣在脚腕上。
咔哒。
锁扣合拢。
他扶着桌沿重新站直。再次面对诺诺时，那双苍老的眼睛已经泛红，却不再躲闪。
“诺艾尔大人。”
赫伯特深深躬身。
“老夫会证明自己值得您的信任，也会用余下的一切，弥补对您和墨提斯犯下的罪。”
他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绝不负墨提斯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