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赫伯特脚上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响。
最后一声关门声落下，议事厅彻底安静下来。
诺诺坐在原处，望着桌上尚未收走的纸张。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双臂，用力伸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随即传来一阵酸痛。
她正准备起身，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并不重，诺诺却在那一瞬间期待门后出现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腰间佩剑，神情安静，像以前一样站在门边，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佐叶琳。
诺诺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臂。
“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佐叶琳关上门。
“怎么？”
“您这么不欢迎我？”
“不是，我只是以为——”
佐叶琳没有等她说完，径直走到长桌旁，用手指捏住裙摆，向上提起一截。
黑色织物贴着她的小腿，一直没入裙摆。原来她刚才离开，并不是事情办完了，而是特意去换上丝袜，再回来找诺诺。
“就是想给您看看。”
佐叶琳稍稍转了一下脚踝。
“怎么样？”
诺诺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很适合你，穿上很好看。”
这不是敷衍。
佐叶琳本来就漂亮。她身上有种与塞琪卡截然不同的气质，冷静、端正，又带着一点不肯轻易向人低头的锋利。
刚从牢里出来时，她消瘦得厉害。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身形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单薄。黑色丝袜贴在腿上，反而衬得她成熟了几分。
佐叶琳放下裙摆。
“哦？”
她看着诺诺。
“那和塞琪卡比呢？”
诺诺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这个……”
佐叶琳已经绕过长桌，朝她走了过来。
“您刚才看向门口的时候，其实是在想塞琪卡吧。”
“我只是听见脚步声——”
“不要骗我，诺艾尔。”
佐叶琳打断她。
“我很了解你。”
诺诺一时无言。
佐叶琳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语气也不算激烈。可正因为如此，诺诺反而更难判断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些意外。您居然真的让她走了。”
佐叶琳停在她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开会，照常安排工作，照常考虑整个墨提斯接下来该怎么办。”
诺诺仰头望着她。
“她只能离开。”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
“摩拉瓦尔出了事。她的父亲也出了变故，王国内部正在失控。”
“她必须回去处理。”
“等解决完那些事，她会回来。”
佐叶琳垂下眼睛看着她。
“是啊，你跟我说过。”
“摩拉瓦尔战败，王国内乱，还有她父亲的事情。”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诺诺脸侧。温度有些凉，动作却很温柔。
“我都知道。”
诺诺没有躲。
佐叶琳的指尖沿着她的脸颊滑过。
“但那些事情，真的必须由她去解决吗？”
诺诺皱起眉。
“难道不是吗？”
佐叶琳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她的额头几乎抵上诺诺，呼吸也落在诺诺脸上。
“只要你开口，塞琪卡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吧？”
诺诺没有回答。
佐叶琳捏住她的脸颊，往旁边扯了一下。力气不算很大，却也绝不算轻。
“别这样，佐叶琳。”
诺诺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佐叶琳却没有松开。
“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哀求她，说你害怕，说你需要她，说你不想让她走，她一定会答应。”
她又扯了一下。
“你比我更清楚。”
诺诺终于抓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颊救了回来。
佐叶琳没有挣扎，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
沉默片刻后，诺诺说道：
“那样对塞琪卡不公平。”
佐叶琳的呼吸顿住了。
她眼中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我呢？”
她问：“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诺诺怔住。
佐叶琳慢慢直起身体，却没有后退。
“你还记得自己在牢房里对我说过什么吗？”
诺诺当然记得。
“你说，未来的墨提斯和过去没有关系。你会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家园，让那些争斗、背叛和勾心斗角都滚出去。”
佐叶琳盯着她。
“你还邀请我，让我和你一起建立那个新家。”
诺诺的手指逐渐收紧。
那些话是审问赫伯特之后说的。
正是因为这些话，佐叶琳才离开监牢，站到了她身边。从塞拉尼斯商会讨债，到格兰瑟姆接管，她一直都在。
她放弃了那个只剩痛苦记忆的旧家，只因为诺诺答应过，会给她一个新的。
“可为什么？”
佐叶琳问：
“为什么我只能从你这里，听到塞琪卡已经离开的消息？”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总是自己把所有事情决定好？”
她的声音仍旧不高，却已开始发颤。
“你们两个都是混蛋。”
“总喜欢自说自话地承担责任。”
“一个觉得自己必须回去拯救国家。”
“另一个觉得放她离开才算公平。”
“那我算什么？”
诺诺张了张嘴，佐叶琳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我们不是家人吗？”
“还是说，我只是你的仆人？”
“你当初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让我出来替你工作？”
“不是。”
诺诺立刻说道。
“当然不是。”
话说出口以后，她才真正明白佐叶琳在问什么。
这不是塞琪卡该不该离开，也不是她有没有资格替塞琪卡作决定。
佐叶琳在意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怎么想。
她们明明说好要建立一个新的家，可真正遇到事情时，她和塞琪卡还是习惯性地把佐叶琳留在了外面。
诺诺伸手握住她。
“对不起。”
“这次是我没有把你算进去。”
“但我在牢房里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佐叶琳注视了她片刻，忽然俯下身，将诺诺紧紧抱进怀里。
诺诺被撞得向后一晃。
佐叶琳的双臂绕过她的肩膀，收得很紧。她把脸埋在诺诺肩上，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
诺诺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感觉到短促而凌乱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
“既然你放塞琪卡离开了。”
佐叶琳的声音从肩上传来，有些闷。
“那就必须接受我的惩罚。”
诺诺愣了愣。
“什么惩罚？”
“你和塞琪卡，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佐叶琳抱得更紧了一点。
“塞琪卡不在的时候，你得把她那一份也补给我。”
“你要承受我双倍的爱。”
“直到，你把她带回来。”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诺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可她没有笑，只是抬手回抱住佐叶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议事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穿过玻璃，落在桌边散乱的纸页上。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诺诺感觉肩头的布料似乎有些湿了，佐叶琳才再次开口：
“答应我，好吗？”
“什么？”
“墨提斯是我们的家。”
她没有抬头。
“你和塞琪卡，都是我的家人。”
“以后如果你们要离开。”
“至少亲口告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至少……编一个像样的理由。”
“别什么都不说，就把我留下。”
诺诺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说塞琪卡并不是不告而别，想说事情发生得太快，也想说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任何人。
可这些解释到了嘴边，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佐叶琳要的从来不是解释。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刚刚拥有的家，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好。”
诺诺轻声答应。
“我答应你。”
佐叶琳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双臂，从诺诺肩上抬起脸。
直到这时，诺诺才看清她的样子。
佐叶琳满脸都是眼泪，眼眶通红，连睫毛都湿透了。
这是诺诺第一次看见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