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墨提斯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的领地运转起来。
领主府每天都有新的文件送来，重要的事情正一件件按照新架构推进。
诺诺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厚重的帝国法典。
她翻法典，是为了寻找解除格兰瑟姆婚约的依据。
按照诺诺原本的想法，西格蒙德带兵入侵墨提斯，试图吞并领地，加上之前的水污染，这已经足够证明格兰瑟姆的问题。
可真正查过帝国法律以后，她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贵族婚约不是普通契约。
涉及家族、领地、继承和利益。
就算格兰瑟姆主动挑起冲突，也不代表帝国贵族议会会直接承认婚约无效。
普通的证据和理由不够，需要一个足够让大多数贵族接受的解释。
甚至需要皇帝和教会认可。
诺诺翻过一页。
眉头皱了起来。
“果然。”
“贵族的法律，永远比敌人的刀更麻烦。”
她正准备继续看下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领主大人——”
莉希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
她声音有些慌乱。
“领主大人，有……”
她停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诺诺抬起头。
“谁来了？”
下一秒。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轻。
稳。
带着她已经习惯的节奏。
“诺艾尔。”
“我回来了。”
诺诺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水蓝色长发垂在肩后，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只是今天的塞琪卡没有穿骑士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
诺诺看了她好一会儿。
手里的法典慢慢合上。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这么快？问题都解决了？”
塞琪卡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但父亲留下的问题，都处理好了。”
“眼下王国局势已经稳定。”
她在书桌前停下，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帝国法典上。
“你在查婚约？”
“嗯。”
诺诺看着她。
“比我想的麻烦。”
“确实如此。帝国历史上，解除婚约的先例并不多。”
塞琪卡伸出手。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王都。”
“以摩拉瓦尔的地位，这桩婚约并非没有斡旋的余地。”
诺诺没有立刻把手递过去。
“你还回摩拉瓦尔吗？”
“必要时，我带你一起回去。”
诺诺点点头，她把手放进塞琪卡掌心。
熟悉的温度从指间传来。
塞琪卡握住她。
“走吧。”
两人走出领主府。
庭院外，数十名身穿华丽铠甲的骑士整齐列队。
最前方的人单膝跪下。
正是阿格涅丝。
“王冠骑士团，向墨提斯领主致意。”
诺诺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阿格涅丝，又转头看向塞琪卡。
“你把骑士团也带来了？”
“不是全部。”
塞琪卡说道。
“但足够送你去王都。”
阿格涅丝站起身。
“格兰瑟姆入侵墨提斯，已经违反帝国贵族之间的领地法。”
“水源污染、旧有婚约和此次战争，也可以一并提交贵族议会审查。”
“摩拉瓦尔愿意为墨提斯作证。”
诺诺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就能解除婚约？”
“还不能保证。”
阿格涅丝说道。
“但至少有机会。”
这个回答倒是很符合贵族的作风。
永远不把话说满。
永远留着讨价还价的余地。
阿格涅丝向身后的骑士抬了下手。
一名骑士捧着卷轴走上前来。
“不过，在正式前往王都以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决定。”
诺诺看向那份卷轴。
“什么？”
“摩拉瓦尔与墨提斯之间的正式盟约。”
阿格涅丝说道。
“墨提斯刚刚经历战争，需要一个足以阻止格兰瑟姆再次进犯的盟友。”
“摩拉瓦尔同样需要南方领地的支持。”
“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塞琪卡补充道。
“签下盟约以后，摩拉瓦尔就能以盟友的身份介入婚约审查。”
她顿了一下。
“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墨提斯。”
诺诺看着她。
庭院里的风吹动塞琪卡黑色礼服的衣角。
“这是老师的意思？”
“我也认可。”
塞琪卡回答。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卷轴。
“好。”
她说。
阿格涅丝的神情稍稍放松。
捧着卷轴的骑士向前走了一步。
诺诺没有接卷轴，反而把手伸向骑士的佩剑。
“借我一下。”
骑士还没反应过来。
剑已被拔出。
下一瞬。
剑刃刺入塞琪卡胸口。
鲜血瞬间浸透黑色礼服。
庭院里一片死寂。
阿格涅丝猛然拔剑。
“塞琪卡！”
塞琪卡低下头。
她看着穿过胸口的剑刃，又抬头看向诺诺。
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
她缓缓抬起手，没有去碰胸前的伤口，而是伸向诺诺的脸。
“为什么……”
“诺艾尔。”
她的指尖停在诺诺脸侧，最终没有碰到。
诺诺握紧剑柄，始终没有松手。
这是她的回答。
阿格涅丝的剑已经落下。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诺诺的瞬间，塞琪卡胸前的鲜血忽然脱离衣料，向天空飘去。
骑士、庭院和天空同时失去颜色。
所有景物的边缘迅速焦黑、卷曲。
最后化为大片黑烟。
……
诺诺睁开眼。
四周重新变成那个华丽大厅。
墙壁上的巨大画像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坐在大厅中央，双手保持着冥想的姿势。
诺诺猛吸了一口气。
手松开时，掌心还有些疼。
她把手指收进袖口。
“哼。”
“又是这种小手段。”
男女重叠的声音在回响。
古老而戏谑。
“哪里出错了呢？”
“我已经尽可能模拟出一切。”
“声音、气息、记忆，甚至她握住你手掌时的温度。”
“明明这是你最希望发生的事情。”
诺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破绽太多。”
画像沉默了一瞬。
“比如？”
“衣品太差。”
“……”
“废话太多。”
“还有呢？”
诺诺看向画像，神情平静。
“她不会说那种话。”
“哪一句？”
“谁知道。”
诺诺抬了抬下巴。
“反正你说的每一句都不像。”
大厅安静下来。
阿斯莫德低低笑了一声。
“你在骗我。”
诺诺也笑了。
“你不是很会看穿人心吗？”
“自己猜。”
诺诺转过身，仿佛已经懒得继续这个话题。
藏在袖中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
“我感觉你在生气。”
“明明你一直不同意交易。”
“却每天来这里。”
“我只是想逗逗你。”
诺诺冷笑。
“这属于我的领地。”
“这里修炼魔法效率更高。”
“我来这里练习魔法，很合理。”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这里没有一只聒噪的魔鬼，就更好了。”
阿斯莫德仿佛没听到诺诺的讽刺。
“按照你的速度。”
“想成为传奇法师需要多久？”
“三百年？”
“五百年？”
“还是等你的领民把你画进祖先画像？”
诺诺没有回应。
阿斯莫德的声音变得低沉。
“只要缔结交易契约。”
“一秒钟。”
“你就能拥有传奇法师的力量，甚至更多。”
“所谓的格兰瑟姆，根本不足为惧。”
这一次，诺诺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
可她最终还是摇了头。
“你知道我缺钱、缺人、缺力量，也知道我最怕失去什么。”
“可我连你是什么，为什么被封印，真正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不知道。”
诺诺指了指墙上的画像。
“这种契约，和让我在一张空白纸上按手印没区别。”
“力量由你提供，规则也由你解释。我的祖先曾算计过你，谁又能保证你不给我挖坑呢？”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见过很多合同。签字前写得像圣经，真出了事，只配拿去当厕纸。”
“恐怕没人能替我向魔鬼维权。”
“何必这么谨慎呢。”阿斯莫德说。
“那不行，吃过亏。”
诺诺抬起头。
“现在不签，选择权还在我手里。以后真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回来找你。”
“所以，现在不交易。”
她抬了抬下巴。
“优势在我。”
大厅安静片刻，阿斯莫德低低笑了起来。
“很好。”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
它的声音贴着大厅四壁缓缓落下。
“你的灵魂，比我最初判断的还要珍贵。”
诺诺懒得理它。
她按了按额头，有些肿胀感。
看来今天的魔法练习差不多到头了。
她转身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时。
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墙上的画像。
“阿斯莫德。”
“我警告你。”
“不要再拿我的朋友来骗我。”
“否则后果自负。”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大厅里没有回答。
只有低沉的笑声回荡。
……
诺诺从黑暗中踏出。
重新回到了地下遗迹大厅。
她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银色长发。
异色瞳。
卓尔少女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她。
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勒娜？”
诺诺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勒娜站直身体。
“你说的，近卫队长。”
“负责你的安全。”
她指了指身后的遗迹。
“那个地方很危险。”
“你进去很久了。”
诺诺愣了一下。
“也对。”
她走近几步，这才注意到勒娜身上的衣服。
“等等。你已经是近卫队长了，为什么还穿保安队制服？”
勒娜歪头，耳朵尖抖了下。
“不穿这个，那我穿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