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尼斯商会的货车停在墨提斯城最显眼的街口。
车上挂着商会的蓝白旗帜,四周围满了人。
木料、铁钉、绳索、油布,还有成捆的粗麻布,一件件从车上搬下来,又很快被买走。
今天的第一批货已经卖空。
几个商人坐在空木箱上,一边数钱,一边等下午的货车。
货车旁,一个乌黑长发垂到肩的女人双手抱胸,听着达米安讲述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先是修桥,然后清理水道,又招人扩建保安队。”
“最近更夸张。”
“只要去领主府登记,领取街牌,就能免费翻修房屋。”
“第一批本来只有西城五十户,后来又追加了五十户。现在那边每天至少有几百人在干活。”
女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等。”
“雅哈塔,怎么了?”
“你刚才说,翻修的钱全部由领主府出?”
“对。”
“工钱也是?”
“也是。”
“居民搬出去以后,临时住宿还是领主府负责?”
“没错。”
雅哈塔沉默了一会儿。
她刚从外地回来。
原以为老约恩让她尽快赶回墨提斯,是因为这里出现了什么新的商机。
现在看来,商机确实有。
而且多得有些过分。
木料涨价。
石料涨价。
铁钉涨价。
连最普通的粗布和麻绳都供不应求。
塞拉尼斯商会只要能把货运进来,几乎不需要考虑卖不卖得出去。
问题是——
“她真的像会长说的那样懂商业吗?”
雅哈塔问。
达米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短时间把这么多工程堆在一起,所有人同时抢材料,价格当然会涨。”
雅哈塔指了指已经空掉的货车。
“今天一箱铁钉,比我们上个月卖得贵了四成。”
“木料更夸张。”
“继续这样下去,不管领主府有多少钱,都不够花。”
旁边一个商人点头。
“确实。”
“她要是慢慢修,一条街一条街来,至少能压住价格。”
另一个人笑道:
“也许那位领主根本不知道材料会涨价。”
“听说她年纪还很小。”
“运气好,打赢了一场仗,又从格兰瑟姆手里拿到不少钱,就以为钱永远花不完了吧。”
雅哈塔没有立刻附和,她问达米安。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样?”
达米安想了一下。
“很年轻。”
“头发是绿色的,个子不高。”
“看上去不像那种会拿剑砍人的领主。”
旁边有人笑了。
“那不就是个傻白甜大小姐?”
“但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
达米安继续说道:
“而且她做的事情,最后都成功了。”
“我觉得她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你不会喜欢上那位女领主了吧?”
有人起哄。
达米安立刻看向雅哈塔。
雅哈塔仍旧抱着双臂,神情没有变化。
达米安收回目光。
“别胡说。”
“我喜欢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确实挺厉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次也许只是判断失误。”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不管领主府最后会不会亏空,至少现在,塞拉尼斯商会赚得盆满钵满。
“其实也没什么。”
雅哈塔说道。
“她到底想干什么,会不会把钱花光,不需要我们操心。”
“我们只要把货运进来。”
“有人买,就卖。”
旁边的人拍了拍钱袋。
“说得对。”
“今天可赚大发了。”
“下午第二批货卖完,去喝酒?”
“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你今天数钱数得最大声。”
笑声在货车旁响起。
……
同样的问题,佐叶琳在会议上也问过。
“木料已经涨了两成。”
“铁器涨得更快。”
她把刚整理好的支出表放到桌上。
“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内,我们至少要支出一万第纳尔。”
“还不包括后续追加的修缮。”
佐叶琳抬头看向诺诺。
“这不是花钱。”
“是在烧钱。”
“我知道。”
诺诺回答。
“知道还要继续?”
“继续。”
会议桌旁的众人都看了过来。
诺诺放下手里的笔。
“如果我们有一年时间,可以一条街一条街登记,再慢慢把庄园和村庄纳入治理,我肯定不会用这种办法。”
“这样做会推高物价,也会造成浪费。”
“但格兰瑟姆不会老老实实等我们发展一年。”
她看向桌上的地图。
“西格蒙德已经输过一次。”
“下一次,他不会再只带一百多人。”
“可能是一千,也可能更多。”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所以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佐叶琳皱眉。
“这和修房子有什么关系?”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领主府的手伸进整座城市。”
诺诺站起身,手指点在西城。
“短时间把一万第纳尔砸进去。”
“让所有人看见领主府真的开始做事。”
“同时把街牌、居民登记、工钱发放、材料核验和基层管理一起强行铺开。”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财政脉冲。
赫伯特看着那几个字。
“街牌是什么?”
这个制度的雏形,来自刚才那场有些混乱的讨论。
诺诺提出过许多设想,甚至连三权分立都随口提了出来。众人争论许久,最后还是认为墨提斯必须维持以领主为核心的统治,只在领主之下增设职位,强化基层管理。
格雷厄姆原本建议按照军队的编组管理居民。
诺诺认为那样过于僵硬。
这时,勒娜提到了卓尔家族的做法。
地下世界的卓尔家族会将成员分成不同层级。低阶成员彼此监视,一旦有人逃亡、私藏物资、违抗主母或勾结敌人,知情者必须立刻上报。
没有上报的人,会被视为同谋。
上级只需要控制每一层的负责人,就能迅速征收物资、召集人手、追查逃亡者,甚至清理所谓的异端。
所有人既监视别人,也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
这套制度能够运转,并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害怕被别人牵连。
勒娜提起这些时神情平静,显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诺诺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去掉连坐、告密和恐怖统治以后,这种深入基层的组织方式并非毫无价值。
它很像前世的保甲制度。
“十户,或者几户相邻的居民,组成一个街组。”
诺诺把准备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
“每组推选一名联系人。”
“他不负责监视居民,也没有处罚别人的权力。”
“只负责登记人员和街牌,传达招工与政策,上报危房、疾病、失踪和治安问题。”
“领取材料、补贴和工钱时,由联系人协助核验身份。”
“战争时期,还要负责清点人数、组织疏散和传递警报。”
赫伯特低头看着那张纸。
“所以,街牌不是一块普通木牌。”
“它代表领主府知道这间房子里住着谁,也知道该通过谁找到他们。”
“对。”
诺诺说道。
“如果只要求登记,很多人不会来。”
“但把街牌和免费修房绑定,他们就会自己走进领主府。”
“我们不需要挨家挨户敲门。”
“一个月之内,就能把整座城的基层网络搭起来。”
佐叶琳看了许久,终于点头。
“这部分我明白了。”
“短时间投入大量资金,换取领主府的信用和一套可以真正运转的基层制度。”
“而且城市恢复得越快,渡鸦库的产出也会越多。”
“商品卖出去以后,钱还能重新投入墨提斯。”
诺诺点头。
这正是她选择财政脉冲的底气。
领主府把钱投入城市。
修缮房屋、增加就业、推动贸易、完成居民登记,都会提高墨提斯的繁荣值。
繁荣值又能通过系统变成丝袜。
丝袜卖给商会,重新换回第纳尔。
再把这些钱投入城市。
只要繁荣值增长的速度足以支撑渡鸦库产出,这套循环就能继续运转下去。
佐叶琳显然已经理解这套逻辑。
可她依旧盯着支出表,没有放下。
“但如果只是为了让循环运转,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钱。”
她指向不断上涨的数字。
“可以减少第一批修缮数量。”
“可以分开采购。”
“可以延长工期,避开所有人同时争抢木料和铁器。”
“同样能登记居民,同样能提高渡鸦库的产出。”
“而你现在的做法,只会让所有东西一起涨价。”
诺诺回答得很快。
“要的就是涨价。”
佐叶琳抬起头。
“什么?”
“我就是要让人力成本涨起来。”
“让木料、石材、铁器和粮食的价格都涨起来。”
诺诺的手指落在墨提斯城上。
“所有能涨的,都尽可能涨。”
会议桌旁安静下来。
佐叶琳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你疯了?”
“没有。”
诺诺将手指从墨提斯城移向周围散落的庄园和村庄。
“这样才能城市包围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