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站着了，坐。"格雷用短刀的刀背敲了敲桌面，"你今天的走位我看了，比上个月又利索了。就是最后冲巨魔那一下太莽，万一它没倒，你那个位置来不及撤。"
"知道了，格雷哥。"伊凡坐下来，接过罗伊推过来的木杯。
"行了行了，今天是庆祝，别说教了。"巴克从厨房钻出来，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杂菜汤，另一手捏着个陶壶，往桌上一墩，"来来来，今晚放开了喝，明天后勤又不打仗。"
堂屋里轰地一下热闹起来。米勒开始讲他今天一斧劈开哥布林脑壳的细节，手舞足蹈，差点把汤碗打翻；罗伊偶尔接一句，都是精准的拆穿，惹得米勒连声"你闭嘴"；格雷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酒，嘴角一直挂着笑；莉娜端着一碟烤球球果从厨房出来，裙摆上还沾着面粉，被米勒讲的笑话逗得直不起腰。
伊凡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温着那杯麦酒，听着嘈杂的说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油灯的光暖融融地晃着，每个人的脸都带着松弛的、不加防备的笑意。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紧绷了一整年的地方，悄悄松开了一点。
酒过三巡，米勒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小呼噜，罗伊的脸也泛了红，靠在墙上闭着眼。格雷还算清醒，但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他举起杯子，朝着伊凡遥遥一敬：
"伊凡，后天的觉醒考察，好好测。你比我们都强，村子困不住你。"
米勒迷迷糊糊地从桌上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伊凡肯定能行"，又趴回去了。罗伊睁开一只眼，朝他竖了竖拇指，重新闭上。
莉娜坐在伊凡对面，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站起身，绕到伊凡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跟我来。"
“去哪儿？”
“来呀。”
伊凡跟着她出了堂屋，绕过墙角，一架半旧的木梯靠在屋檐边。莉娜轻车熟路地爬上去，伊凡跟在后面。屋顶的坡度不算陡，两人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并肩坐下，瓦片被白天晒得还留着一点余温。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断木村尽收眼底。几点零星的灯光散布在暗色的房屋轮廓之间，北面的林子黑黢黢一片，再往北是龙骨山脉那道深紫色的剪影，月亮挂在山脊线上方，清冷冷地亮着。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伊凡，你最近变了好多。"
伊凡侧头看她。
"以前你话更少，训练完了就回家，也不怎么跟大家闹。"莉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但这几个月——尤其是最近——你好像……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你看东西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了。像在算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伊凡没有否认。
"我猜，"莉娜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对吧？而且是很大的事。"
"……算是吧。"
"那就去做。"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后天的测试结果是什么，不管你是B级还是C级甚至是D级，你都别停下来。我见过太多人测完觉得没希望了就认命了，但是你不该认命。"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感觉到你在往高处走。村子这么小，你待不久的。以后你去龙脊镇也好，去王都也好，去更远的地方也好——别把你自己拴在这里。"
伊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梦想呢？变了吗？"
莉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没变。去年公会的人来招我，我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伊凡看着她。
"村子里的伤员很多，能治的只有我。"她低头抠着瓦片上的一道裂纹，"现在嘛……我还是想学更强大的治愈术，但我可以在村子里学。等以后你出去了，我替你守着这里。大家不会白死的，我会让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夜风拂过来，金色的长发微微飘动，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眯着眼，嘴角那点笑意像月光一样淡而安静。
伊凡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想许一个承诺，说我会变强，会回来，会让所有人都安全——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另一个念头堵住了。
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在哪场战斗里倒下了，那承诺不就成了一纸空话？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阵。莉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该下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梯子有点滑，你小心点。"
她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梯子下面，米勒正趴在最下面，半边脸压着木头，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罗伊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表情僵硬，脖子到耳朵根都是红的。格雷则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坦然。
莉娜的脸腾地红透了。
米勒被上面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莉娜和伊凡站在屋顶往下看，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比划："不是——我们不是——我是出来透气的！罗伊也出来透气！格雷大哥也是！巧合！完全是巧合！哈哈。"
罗伊把头扭到一边，耳根更红了。格雷则从容地打了个哈欠，朝屋顶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明早还要干活。"
莉娜咬着嘴唇从梯子上下来，踢了米勒的小腿一脚。米勒"嗷"一声跳开，嘴里连声"我错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散了。米勒和罗伊勾肩搭背地往村东走，格雷最后一个出院子，回头朝伊凡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莉娜站在门口送客，挨个说了"慢走""早点睡""明天见"。最后只剩下伊凡。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蛐蛐的叫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莉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正要开口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伊凡忽然上前一步，手臂轻轻环住她，把她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用力就会碎了什么。
莉娜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我会变强。"伊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强到能护住村子。护住大家。"
莉娜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肩窝里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了一点鼻音：
"嗯。我信你。"
她退开半步，眼角亮晶晶的，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伊凡松开手，朝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月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