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应该学会接受任何人的离开,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之间的过客,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从相遇到分离,再从分离到重逢。
二〇二六年,九月。
我背着旅行包,乘坐火车前往南方的小县城——宜山。
靠在车厢连接处,我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后,望向窗外缓缓滴落的雨,思绪便随着烟雾飘向远方。
从我记事起,这座城市的雨就没停过。
因此宜山这座小县城常被称为“广西雨城”。
那是我的故乡,也是故事的开始。
“各位旅客请注意。”
几个穿蓝制服的列车员匆匆从我身边跑过,往十号车厢去。
片刻后,广播又响了。
“受超强台风帕尼亚的影响,为保障旅客生命财产安全,本次列车将在柳乡站临时停运,感谢您的配合与理解。”
火车嘟一声停在柳乡站。
车门一开,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又涌出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空气闷得像一口蒸锅,压得人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厕所旁边的饮水机前,撕开红烧牛肉面的桶盖,热水咕噜噜地注进去,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抬眼望了望通风口外的天,那是一片浑浊的褐黄色,像被谁泼了一盆脏水。
眼角的余光里,一个染着枯黄头发、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往我的旅行包挪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热汤,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了他已经伸进包里的手腕。
那少年浑身一哆嗦,冷汗刷地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我的手,抱起旅行包就往出口跑。
我拔腿追上去,在离出口几步远的地方,终于抓住了包的一角,死死拽住,扯开嗓子喊。
“抓小偷!”
他见我喊人,也发了狠,死命地往回扯。
只听“嘶”的一声裂帛响,旅行包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我和他同时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从包里飞了出来,滑出去老远。
这时一个安检员提着警棍跑过来,大喝一声。
“站住!”
那黄发少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我揉着摔疼的膝盖站起来,捡起那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起来。
刚要合上,一张泛黄的信纸从夹层里飘了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沾了一小片泥点。
靠在出口冰冷的墙上,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捡起那封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边,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那是尼古丁的救赎,过往的回忆如雨点般浮现在脑海里。
二〇一一年,春。
“叮铃铃~叮铃铃~”
六点半的闹钟响了,窗外的雨还在滴。
林郁慵懒地坐起来,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本想接着睡,但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于是便着急忙慌的起身穿校服。
他下楼,顺手把邻居门边的垃圾带下去,到张阿姨早餐店,买了一笼小笼包,然后去等公交。
他总是喜欢缩在公交车座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望着玻璃窗外面的世界,耳机里播放《Listening for the Weather》。
这是他在阴雨天里最喜欢听的歌。
跟随音乐的旋律,宜山高中便到了。
从下车站台到宜山高中的这一段路,要过红绿灯。
等待绿灯的时候,林郁闻到了一股忽远忽近的清香,目光落在右前方,那是一个白净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蓝白色校服,撑着伞,正撩着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转过头来。
林郁一时没反应过来,四目相对间,他的心脏都跳动到了嗓子眼,耳朵根瞬间红透,双手不知藏在何处,赶忙尴尬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便滑动一下短信消息,心里嘀咕着。
“绿灯!快来救我!!!”
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林郁双腿虽然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加快脚步走过去,从那个女孩身旁擦肩而过,直到教室,这才如释重负的趴在课桌上睡了过去。
....................
他低着头,紧紧捏着那张试卷。
“你怎么回事?这次的成绩比上次还要差?养你白养了!”
“还不是你这个做妈的教的?动不动就打骂他,给他骂傻了!别读了,真没用!”
“林郁,你太让老师失望了!唉,你为什么就不能加把劲?为什么不能再努力努力?”
厨房里响起乒铃乓啷的声音。
“离婚吧,我真受不了你这个不讲理的疯女人了!”
“离就离!林郁归我,你得给抚养费!”
林郁猛的抬头,望向窗外还在滴答滴答下着的小雨,听得真是令人心烦。
那不是梦,那是林郁所经历的不堪回忆。
小时候,林郁父母把他托付给外婆,一年就回来一次,所以他都是跟外婆住。
那个时候,全世界最宠林郁的人,就是他的外婆。
外婆总是喜欢做一碗鸡蛋汤面给他,总是面容慈祥地看着林郁微笑,轻声宠溺的说。
“慢点吃,小心烫。”
想到外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上一次回去,还是在两年前的春节。
外婆家跟雨城恰恰相反,那里四季如春,阳光明媚,几乎很少下雨。
林郁总是喜欢跟那边的小伙伴,一起骑单车穿梭在田间巷口,爬上村头的那棵老树,一待就是一整天,到了天黑,外婆来找他,让他回家吃饭,这才下来。
后来上小学了,林郁的爸妈把他带回雨城。
在雨城的生活过得并不开心。
早上天没亮,林爸林妈就去上班了,晚上林郁洗完澡,准备睡觉了才回来。
林郁的爸妈给他报了很多补习班,因为林妈总是埋怨外婆没有把他管好,说是外婆害他落下了很多知识。
为了外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林郁拼了命地学习,从班级前十冲到了年级前十。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爸林妈给他施加的压力越来越重。
或许是工作上的压力,让这两个成年人喘不过气,于是便把那份压力转移到了林郁身上。
每次回到家,林郁的爸妈都会吵架,有时是因为林郁成绩下滑,有时就是莫名其妙地对他发泄脾气。
他觉得烦,后来每次林郁的爸妈吵架发脾气时,林郁都会躲进房间里面,反锁起来,戴上耳机,听音乐玩游戏。
待在这样一个房子里,他只感受到孤独和压抑,多么想找个什么借口、找个什么理由,逃离这个地方。
“喂喂喂~林郁,你在想什么呢?到你自我介绍了。”
后桌用笔轻轻戳了戳林郁的背,老师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同学,到你自我介绍了,说一说你的姓名,你的梦想,以及高中三年的计划与目标。”
“额......我叫林郁,我没有什么梦想,高中三年的时光里,我希望和大家好好的相处,好好的互相学习。”
随着鼓掌声响起,林郁便坐了下来。
“好,下一位同学。”
“大家好,我叫阮软,嗯......老师,我说完了。”
这轻脆软萌的声音,一下子勾起了林郁的好奇心,他转头放眼望去,蓝白色的校服,标准的马尾八字须,还有那忽远忽近的清香,四目相对间,心脏再次以不规律的超快倍数跳动,脖子已经僵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伸。
他心里面小声嘀咕。
哎......不对!!!怎么又是她?不是吧,这么巧的吗?糟糕,这是什么逆天孽缘啊??我要逃离这个宇宙,我要去猎户座,成为猎户座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