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墨的眼睛还没睁开。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没拍到,再拍一下,还是没拍到。他皱了下眉,半撑起身子,终于摸到那个塑料壳,按掉。
六点五十。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宣传海报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短发,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校服领子一边折进去了。很正常。很普通。
他没多看,转身下楼。
厨房里已经飘出粥的味道。
他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往碗里盛粥。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桌上有包子,自己夹。”
“嗯。”
林墨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三个包子,一碗粥,一碟咸菜,旁边还放了一杯牛奶——他妈永远觉得他营养不够。
他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不烫了,刚好入口。说明他母亲算准了他起床的时间,提前晾着了。
客厅里传来手机播放新闻的声音。他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刷手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了第二遍的茶,颜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
“爸,早。”
“嗯。”他爸头也没抬,“多吃点。”
“已经拿了三个了。”
“那就再拿一个。”
林墨低头又吃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他母亲端着自己的粥从厨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又熬夜?”
“作业多。”
“你那作业什么时候不多过。”他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边上,“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他母亲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七点十分,林墨把碗筷收进厨房,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走啦。”
“路上小心。”他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他爸在客厅里“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不过林墨知道他在听。
他推开门。
秋天的早晨,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走向车库。
自行车是从初中骑到现在的,车漆掉了几块,链条偶尔会响,但林墨骑习惯了,也没想过换。
他沿着老路骑。
左边是卖煎饼果子的摊,排队的人已经排了七八个。右边是居民区,一个穿睡衣的大爷正站在楼下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鸟在里头蹦来蹦去。
他每天走这条路。一样的店铺,一样的早点摊,一样的人。
没什么变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挺像这条路的——一直在这里,一直都在,但从来不是谁会专门注意的东西。
他想起刚开学的班会课,班主任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他时,他说:“我叫林墨,没什么别的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
然后班主任说:“好,下一个。”
没有追问,没有起哄,没有“再说说啊”。就那么自然地过去了。
林墨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记住的人。
小时候他还会觉得这样挺好——不惹麻烦,不被人盯着,想干什么都安静。后来他慢慢发现,他不是“选择了旁观”,他只是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像所有超市货架最角落里的那包薯片。
有人买它吗?可能吧。但更多人买的是摆在正中间的那个牌子。
他骑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单脚撑地等。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膜贴着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他没什么兴趣,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他继续骑。
七点二十五分,他拐进学校那条路。
门卫大爷坐在门口打哈欠,看到他点了点头——大爷认识他,因为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进校门,不早不晚,跟打卡一样准时。
林墨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推着车往车棚走。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林墨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抄作业,有人围在一个座位旁边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大声。
他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哎!早上好!”
同桌小陈。
小陈全名叫陈屿,人如其名——像一座小岛屿,永远在说话,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不觉得尴尬。他能在没人接话的情况下自言自语五分钟,然后突然停下来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早。”林墨把书包放下。
“你昨天物理作业做了没?”
“做了。”
“借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我卡那儿了。”
林墨从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小陈接过去翻了两页,发出“哦哦哦”的声音,然后低下头猛抄。
林墨习以为常,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桌角上。
教室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人翻书包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吵,但并不让人烦躁。
他坐在这里已经两个月了。从开学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节奏。
“哎你昨晚看那个综艺了吗?”小陈抄完作业,把本子还给他,又开始了。
“没有。”
“不是吧,周末都不看综艺?你在家干嘛?”
“写作业,睡觉。”
“无趣。”小陈摇头晃脑,“人生除了作业和睡觉,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小陈卡了两秒,“——我还没想好。”
林墨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想说那不是还没想好,是根本想不到,但没说。
这时,他前面两排的座位那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沈清漪。
她正侧身跟后排的女生说话,马尾辫甩到一边,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还拿着一袋薯片,边说边往嘴里塞。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就是那种她笑,别人也会跟着想笑的那种。
但林墨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
同班同学,长得挺好看,人缘好,成绩不错。就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从“就这样”变成“我冲出去了”。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抱着一沓卷子,表情不太好。
“上周的周测成绩出来了,整体情况不太理想……”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开始惯常的训话。
林墨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着,阳光从桌子这头爬到了那头。
普通的一天。
普通的一节课。
普通的一个高中生。
他站起来,当所有人以为他要往黑板那边冲,但林墨只是走上前交了一份作业,又退回来。
教室里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
当一个人习惯了当旁观者,他甚至不会觉得“旁观”是在场还是缺席。
但他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下观众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