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墨正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椅子拖动声、书包拉链声、几个人约着去哪吃晚饭的喊话声混在一起,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他习惯等这股人流先散一散再走,于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背着书包往外涌。
“林墨。”
他抬头。
沈清漪站在他桌旁,已经背好了书包,手里拿着水杯。她冲他笑了笑:“明天英语课的那个小组展示,你PPT做完了吧?”
“做完了。”
“那记得发群里,我今晚统一调一下格式。”
“好。”
她点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然后转身跟另一个女生并排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走了啊”,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反正林墨嗯了一声。
她走了以后,教室里空了大半。
林墨这才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慢慢往外走。
校门口一如既往地热闹。
卖烤肠的摊前排着七八个人,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网吧方向走,有个女生蹲在路边系鞋带,她朋友站在旁边举着奶茶等她。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林墨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准备左转回家。
然后他停下了。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街上的人还在走,卖烤肠的大妈还在翻动烤肠,系鞋带的女生刚站起来,接过朋友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
一切都很正常。
但太正常了。
是声音,那些摊贩的吆喝声,学生的说笑声,汽车的喇叭声,它们都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有人把音量调低了,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密封的玻璃罐里。
林墨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人们还在走,表情和动作都正常。
但他注意到,没有人笑。没有人皱眉,没有人加快脚步。所有人都在走,但好像只是“在走”,没有目的,没有心情,就像一台台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开——从里往外撕。
他猛地抬头。
半空中,在他前方大概三十米的位置,空气裂开了,
像玻璃被重击后崩碎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黑色的雾从裂缝中渗出,无声地蔓延。
那不是烟,也不是云,它没有实体,但当它出现的时候,林墨突然觉得……
有什么意思呢?
今天早上吃的包子,中午没写完的作业,明天要交的展示PPT,周末要不要跟小陈去打球。
这些念头突然变得好轻,轻到没有重量,轻到他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反正想了也没什么用,反正做完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反正明天还是重复今天,反正——
他的手指猛地掐了一下掌心。
疼痛令他回过神。
那东西会影响人,他站在离它三十米远的地方都能被波及。
而离它最近的那几个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手里还夹着公文包,但眼神已经完全空了。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一动不动,孩子拽她的手指,她没反应。
“操——”
有人在跑,从街道另一侧,三个人影冲了过来。
林墨本能地退到墙角,贴着墙蹲下。
他认出了那三人的装束,分庭的人,王庭的魔法少女。
三个女孩,看起来年纪都不大。领头的那个大概十七八岁,棕色短发,脸上有雀斑,身上穿着白底金边的战斗服。她冲到裂痕正下方时没有减速,直接跃起,手中凭空凝聚出一根银白色的长棍,照着裂缝就是一棍砸下去。
轰——!
裂缝被砸得震荡了一下,黑雾被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不行!这东西在自我修复!”棕色短发的女生落地后往后跳了两步,冲队友喊,“司婷,封锁范围!”
“知道了!”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已经展开了一片光幕,将街道两端封住,把普通人和战场隔开。
第三个魔法少女,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最多十五岁,双手合十,掌间亮起白光,那些被影响的路人身体晃了晃,意识像是被拉回来了一点,有人开始眨眼睛了。
林墨缩在墙角,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
他看过王庭的通报,那是每周更新的“市民安全须知”里写的。
“虚无”,人类集体负面情感凝结而成的存在。不具实体。不是怪物,更像“情绪的窟窿”。靠近它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普通攻击效果甚微。需由魔法少女以情感为武器才能净化。
但现在看起来,净化好像没那么顺利。
那个黑雾在裂缝中越涌越多,开始凝聚成某种形状,不成形,没有轮廓,但它在“生长”。
棕色短发的女生一棍横扫过去,黑雾被切开,但又在两秒内重新合拢。
“打不散!”她咬牙喊,“它在吸收情绪!”
马尾女生说:“它就是情绪做的!”
“那怎么办?不打还能怎么办?!”
战况越来越混乱。
林墨贴着墙,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被发现,他们会处理好的,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人的尖叫声。是一种更尖细的、带着痛苦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终于在混乱中看到了。
那个年纪最小的魔法少女的灵契兽。
一只白色的猫。
它被黑雾击中,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上旁边的电线杆,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林墨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沈清漪。
她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魔法少女。
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抱那只白猫,但手指刚碰到它的身体,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垮了下去。她身上的战斗服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到光了。
她是真的到极限了。
而那团黑雾,像是嗅到了猎物的味道,缓缓地向她伸了过去——不是手,没有形状,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色。
它离沈清漪越来越近了。
她也看到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林墨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更像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她低头,把那只白猫紧紧抱进怀里,缩起肩膀。
林墨站在墙角。
身边的人还在走,眼神空空的,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可以转身跑。可以推着自行车从侧面的小巷绕开。方璃说过,未注册的普通人遇到“虚无”袭击时要优先撤离,不要逞强。
他懂这个道理。
但沈清漪还跪在那里。
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还站在他桌旁,笑着说“记得发群里”。
明天还有英语课的展示。
她今晚还要调PPT格式。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在往前跑了——
从墙角的阴影里冲出去。
朝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