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黑板上写着英语课的展示安排，第一组是沈清漪他们组，但沈清漪今天没来，班主任说沈清漪请了病假。
林墨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课本，什么都没看进去。小陈在旁边念叨昨晚的游戏更新，他“嗯嗯”地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听。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三圈又三圈，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转笔。
他在等什么，他不确定。但那种感觉一直悬在那里，像有根线牵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后拉。他从早上进校门开始就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放学后，东校门外第三棵银杏树下。”
没有署名。但林墨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心里几乎是确定的。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走，他等教室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小陈来约他打篮球，他说“今天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小陈一脸不信。
“……真有事。”
小陈耸了耸肩，没追问，抱着篮球跑了，林墨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绕过操场，从东校门出去。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一个帆布袋。她看起来不像魔法少女，更像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或者那种会在社区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的志愿者。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
“林墨？”
“……嗯。”
“我叫方璃。”她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找你，我考虑过在校门口等，但那样好像太显眼了，学校后门这边安静一些。”
林墨没有接话，他站在离她大概两米的地方，书包带攥在手里，他注意到方璃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审视，没有压力，她只是看着你，像在等你先开口。但林墨没有率先开口。
方璃也不急，她低头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盖上，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沈清漪今天请假了。”她说。
“我知道。”
“她没事，就是魔力透支，休息几天就好。”方璃把保温杯放回袋子里，抬头看着他，“她那只白猫，叫团子，它也没事。已经醒了，今天早上吃了半条小鱼干。”
林墨沉默了两秒：“……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方璃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在担心她。”
林墨没说话，他确实有一点担心，但被人当面说穿，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璃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银杏树的另一侧，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肩上落下一片碎金。
“王庭侦测到了未注册的魔法少女活动，”她说，“就在昨天下午，银杏街北段，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站在原地，看着方璃。
方璃也没有看他。她看着银杏树上的叶子，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侦测信号很清楚，魔力波动的强度不算高，但特征非常独特，我查了一晚上的档案，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记录。”她终于转头，看向林墨，“所以我来看看，没有敌意，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契约是自愿的吗？”
林墨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你是不是那个未注册魔法少女”，以为她会用各种绕弯子的话来试探他。但她问的是，你是自愿的吗？
“是。”他说。
方璃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的表情确实放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小块石头。
“王庭有规定，”她说，“未注册的魔法少女不能私自参与战斗，你需要登记。”
“如果我不登记呢？”林墨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语气，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九尘那句“别急着信王庭”。
方璃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变脸色，她依然神情温和，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会定期确认你的状态，不会强制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要继续战斗，王庭需要知道你是谁，至少，我们需要知道该把你算在哪一边。”
“哪一边？”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虚无’。”方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深远，但很快就收了回来，“王庭不是完美的组织，但它存在的意义是保护魔法少女，不是控制。这一点我希望你理解。”
林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
“那我现在算什么？”
“特殊观察对象。”方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很普通的白色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和一行小字：“分庭·司契·方璃”。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担保人，完成三次合规任务后，你可以正式登记。”她把名片递过来。
林墨接了，名片很轻，纸面微微粗糙，带着一点油墨味。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印。
“合规任务是什么？”
“按王庭标准流程处理的净化任务，不会让你单独面对大型虚无。会有经验丰富的魔法少女带队，你负责辅助。”方璃说，“你刚签约，需要适应自己的能力和身体变化。这也是为了你好。”
林墨想了想：“如果我不想做呢？”
“那就先放着。”方璃很干脆，“名片你收好，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她转身往路边走去。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王庭的标志。她拉开车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对了——”
林墨抬起头。
“适配率99.7%。”方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王庭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达到过这个数字。初代大魔女，林昭。”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墨反应，就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银灰色的轿车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她人不错。”声音从他校服内侧口袋里传出来。
林墨吓了一跳，低头拉开拉链，九尘的脑袋从他早上特意留大的口袋里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
“你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早上。”九尘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出门的时候我跳进去的，动作很快，你没注意到。”
“你在我口袋里待了一整天？”
“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你上课的时候太无聊了。”九尘打了个哈欠，露出了尖牙，“那个女的说得没错。适配率99.7%不是谁都有的，她没说假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一句……”九尘的脑袋缩回口袋里，声音闷闷的，“别急着信王庭。她人不错不代表王庭都不错，先观望观望。”
“那你还让我做合规任务？”
“做任务是另一回事，任务是工具，工具不分好坏，你用好了，它就是你的。”口袋里的狐狸尾巴尖晃了晃，“再说了，你现在连变身都还跌跌撞撞的，有地方练练手也好，总比第一次上战场就死强。”
林墨没有说话，他把名片放进校服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口袋里老狐狸的体温传过来，暖暖的。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他骑上车，蹬了一下踏板，秋风吹过他的脸。口袋里的狐狸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林墨骑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没什么变化的路往家走，他想了很多，想了方璃最后那句话——初代大魔女。想了九尘说的“别急着信王庭”，想了沈清漪请假的事，想了那个挂在腰间的铃铛，和那条白色丝袜。
但他最常想到的，是昨天傍晚他冲出去的那一刻，不是别的。他的脚踏上踏板，再一次回想，那股推动自己往前跑的力量，不是愤怒，不是冲动，甚至不是勇敢。只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跪在那里，而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等死。
“九尘。”
“嗯。”
“如果我去做那个任务，你会在吗？”
沉默了一瞬。
“废话。”那道苍老的声音从校服口袋里懒洋洋地传出来，“我不在你肩膀上趴着，你裙子后面的蝴蝶结都系不紧。”
“……我谢谢你。”
“不客气，好好骑车，别走神。”
林墨笑了一下，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校服口袋外面，一条灰白色的狐狸尾巴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轻轻摆着。
他被找到了。被一个温和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女人，在一棵银杏树下。他没有答案，但那张名片在校服内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他没有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