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封锁区的边缘,弯着腰喘气。
那团黑雾最终是被后来赶到的魔法少女处理掉的。来了三个人,看起来比沈清漪那组要老练得多,领头的一个连话都没多说,直接在半空中展开了一道金色的结界,将黑雾压缩、收拢、净化,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林墨蹲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腿上裹着白色丝袜,裙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一点,她赶紧往下压。九尘趴在她肩上,尾巴懒洋洋地搭着。
“行了,结束了。”
林墨没说话。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泛着浅淡的珠光,指尖还残留着变身时的那种炙热感。
那边的战场正在被清理,一个魔法少女用魔力将碎裂的柏油路面重新粘合,另一个正在给受影响的路人做意识疏导,沈清漪被那个棕色短发的女生扶着,她的白猫蜷在她怀里,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
她被人扶着往救护车方向走的时候,转头看了林墨的方向一眼。
隔了大概十几米。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
林墨看到她的眼神,困惑、震惊、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认出了他的校服,认出了他的轮廓,但她不敢确定。
林墨没回答。九尘在她耳边说:“走不走?等人来抓你?”
林墨没再犹豫,转身往巷子里跑。
她拐进一条窄巷,确认周围没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她遇到了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怎么解除变身。
“怎么变回去?”她压低声音问。
“简单。”九尘说,“心里想一遍‘变回去’就行了。不难。跟你想上厕所的时候大脑自动通知膀胱是一个道理。”
林墨觉得这个比喻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思考上厕所这件事了,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在心里想:变回去。
光芒从她身上消退。裙摆、腰带、铃铛、白色丝袜、短靴……像水一样流走,露出一身普普通通的秋季校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珠光消退了,又变回原来那双关节分明的手。
但好像……还是有点不一样。
他来不及细想。手机响了。来自妈妈的短信:“妈今晚加班,冰箱有饭,自己热。”
他松了口气。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的时候,他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九尘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书包里,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书包拉链外面。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再钻进去?”林墨说。
“不能,我是老狐狸,有特权。”
“……什么特权?”
“想钻哪儿钻哪儿。”
林墨觉得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家里没人。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妈的笔迹:“菜在冰箱第二层,自己热。”
林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央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走进了卫生间。
他打开灯。
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他出门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凑近了一些,皮肤好像变好了?他以前算不上皮肤差,但熬夜后额头难免会冒一两颗痘。可现在镜子里的脸,肤质看起来平滑了不少,在浴霸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太一样的光泽。他凑近了些,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按了按,触感确实比以前细腻。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停在眼睛上,眨眼的瞬间,下眼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痒意。他愣住,再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痒意又出现了。
是睫毛?
他立刻将脸凑到离镜子只剩几厘米的地方,确实比印象中浓密了一点点,他试图回忆昨天、前天睫毛的样子,却发现记忆像蒙了一层纱,根本无从对比。
“真的变长了吗?”他问自己,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九尘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边走边说:“不问我问题?”
“问题太多了。不知道先问哪个。”
“那就问最重要的。”
林墨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到床边。九尘跳上书桌,在一摞课本旁边蹲下,尾巴盘在前爪上,像一尊狐狸雕像。
“为什么要选我?”林墨说。
九尘歪了一下头:“因为你适配率高。”
“……多高?”
“99.7%。”九尘的尾巴尖微微绷紧了一瞬,“王庭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达到过这个数字,初代大魔女,林昭。”
林墨皱了皱眉:“所以你是冲着适配率来的?”
“算是吧。”九尘的耳朵抖了一下,“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活了太久了,见过太多人。99.7%的适配率意味着你本身就是那块料,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本来就应该是。”
林墨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契约能解除吗?”
“能。”九尘回答得很快,“解除契约后,你会失去所有关于魔法少女的记忆,不记得我,不记得今天,不记得你变过身,你会回到今天放学之前的样子,但身体的变化不可逆。”
林墨张了张嘴。
“怎么样?”九尘说,“选项摆在这儿了。”
林墨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九尘也没有催,它只是趴在那摞课本旁边,眯着眼睛看着林墨,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从书桌上跳下来,走向林墨的书包。
“你不赶我走?”
“……你能去哪儿?”
“嗯,有道理。”九尘钻进书包里,只露出半截尾巴,“那我先睡一觉。老人家需要充足的睡眠。”
林墨看着那截灰白色的尾巴尖在外面晃了晃,然后安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又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切换到前置。
屏幕里的那个人确实是他,但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九尘”。
“嗯。”
“下次虚无出现的时候——”
“怎么?”
林墨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沈清漪跪在地上抱着白猫的样子。想起她那个表情……。
他今天已经变身过一次了。
“没什么。”林墨说。
书包里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你可以慢慢想。”九尘的声音闷在书包里,带着一丝困意,“但下次‘虚无’出现的时候,你可能还是会冲出去。”
林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书包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道苍老的、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因为你今天就冲了上去”。
尾巴在外面晃了晃,彻底缩进了书包里,片刻后,书包里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林墨坐在床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夜色里路灯亮着,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低头的时候,还能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那个契约符文已经隐入了皮肤下面,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英语课还有展示,沈清漪应该不会来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前在想什么,但奇怪的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
原来冲出去的那一刻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