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到学校的时候，小陈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数学作业。看到他坐下来，小陈头也没抬：“哎你昨天那个英语展示的PPT模板能发我吗？我那个配色太丑了。”
“嗯。”
小陈等了两秒：“……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回头发你。”
小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应得太快又太敷衍，但没多想，继续低头抄作业。
林墨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翻开，他的手指搭在书脊上，目光落在那行“选择性必修三”的字样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想昨晚的事。
方璃的名片现在还放在他校服内袋里。他回到家以后拿出来看了三次，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分庭·司契·方璃”和一行手机号，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卷了。
99.7%。适配率99.7%，王庭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达到过。初代大魔女，林昭。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九尘说它等了一百二十年才找到第二个，一百二十年，够一个人活两辈子，那老狐狸等了他这么久，不可能是随便选的。
“哎。”小陈抄完了作业，把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大懒腰，“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现在脑子还是浆糊的。你昨天回去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写作业，睡觉。”
“又写作业又睡觉？”小陈摇头，“无趣。”
林墨没接话。他看到小陈的嘴还在动，好像在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据说杨枝甘露特别好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进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成句子了。
他点了点头，不知道回应了什么。小陈大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趴回去补觉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后排追着打闹，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阳光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飘。
一切都很正常，但林墨坐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的边缘，昨天还带着一点珠光，现在已经消退了。看起来普通的男生的手，但他知道今天早上他刷牙的时候照镜子，睫毛还是比昨天长了一点。不多，但确实还在。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教室门口突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全然的寂静，而是人群中间突然有人注意到了什么，然后那种注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几个说话的人停下来转头去看。
林墨抬起头。
沈清漪站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校服，头发扎成跟平时一样的高马尾，发绳是浅蓝色的。她看起来跟昨天一样，甚至气色还不错，脸颊有血色，不像生病的样子。但林墨注意到她手里攥着水杯的力道比平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人跟她打招呼。“清漪你病好了？”“昨天请假了？没事吧？”她笑着应了几句：“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头疼，睡了一天就好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一排排课桌，走过讲台，走过中间那一列座位。然后她在林墨的桌前停下了。
林墨的手搭在课本上，没有动。
“昨天……”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没有看别人，只看着他，“是你救了我，对吗？”
教室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断层。林墨感觉到旁边小陈抬起了头，感觉到了斜后方有人转过来看他们，感觉到了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紧。
但他看着沈清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你认错人了。”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像真的在说“你可能看错了”。
沈清漪没有移开目光。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大概看了三四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你变身后的头发变了颜色。”她说，“但你的眼睛……我认得。”
林墨愣住了，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
沈清漪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逼迫。
“蓝粉色，对吗？”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这辈子我只见过一次那种颜色的眼睛。”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不管你想不想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动作很自然，像她只是过来问了一道数学题。
周围的视线散开了，小陈凑过来，小声问：“她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问作业。”
“哦。”小陈没生疑，又趴了回去。
林墨坐在座位上，手还搭在课本上，没有翻页，校服内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一道苍老的、懒洋洋的声音，隔着两层布料，几乎无声地传到他耳中——
“她挺聪明的，比你聪明。”
林墨想反驳，但他发现，他确实无话可说。
午休的时候，林墨没去食堂，他从楼梯间上了六楼，推开那扇平时锁着但被人撬开了插销的铁门，走到了天台上。
风很大，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干冷，吹得他校服的衣摆往后飘。他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旁边，背靠着水泥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白色的，边缘有点卷了。“分庭·司契·方璃”这几个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
他盯着那张名片，拇指按在号码上，但没有按下去。书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九尘的脑袋从拉链缝里探出来，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整个身体挤了出来，跳到他肩上，熟练地盘下了身子。
“想好了？”九尘问。
林墨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张名片，感觉卡片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风从楼顶吹过去，呼呼的，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如果我登记了，是不是就能控制这个变化？”
沉默。九尘没有立刻回答。
“不能。”它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登记不会改变你的身体。它只能让你知道更多，比如王庭的资料，比如别的魔法少女的经验，比如你的能力到底能做到什么。”
林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而且——”九尘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耳朵，“你下次还会冲出去，我知道你会。”
林墨愣了一下，转头看它，九尘没有看他。它看着远处的操场，琥珀色的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
“你昨天冲上去了。”它说，“你今天是带着那种感觉来上学的，你甩不掉的。”
林墨沉默了很久，风还在吹。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方璃的声音。温和，沉稳，跟昨天银杏树下听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惊讶，没有等待太久的不耐烦，就像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想好了？”
林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要登记。”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但我有条件。”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说。”
“第一，我的性别信息保密，能不让别人知道就别让别人知道。第二，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想被当成什么特殊案例到处展览。”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第三，如果有一天我想解除契约，你不能拦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不长，大概三四秒，但林墨觉得那几秒钟如同过了几个世纪。
“前两条可以。”方璃的声音重新响起，“第三条我需要跟你说清楚，解除契约不是简单的事。你失去的不只是契约本身，你会失去所有关于魔法少女的记忆。”她停了一下，“包括今天这个电话。”
林墨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感觉到了肩膀上九尘的重量。那条尾巴搭在他脖子上，毛茸茸的，带着一点体温。
“……我知道。”他说。
方璃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她说：“好，明天放学，我来接你，校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是老地方。”
“嗯。”
“对了——”
“嗯？”
“欢迎加入。”方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虽然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很重要。”
电话挂断了，林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九尘在他肩膀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伸，后腿蹬直，尾巴高高翘起，打了个哈欠。
“行，”它说，“你这算是把自己卖了。”
“……你说话能好听点吗？”
“那，恭喜你，找到了第二份兼职。”
“……你闭嘴。”
九尘在他肩上重新趴下来，尾巴搭下来，扫过他的后颈，风还在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一首前奏很长的流行歌，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林墨把名片放回校服内袋里，拉上拉链，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然后他说：“走吧。”
“去哪儿？”
“下楼。下午还有课。”
九尘的耳朵抖了一下：“你确定你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也得听。”
九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但没再说什么。
林墨从天台栏杆边转身，推开那扇铁门，弯腰钻回楼梯间。楼道里光线暗下来，风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后。他的脚步落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刚才已经拨出了那个电话。已经没有退回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