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墨第一次觉得一整天可以过得这么慢。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沈清漪从他桌旁走过，没有停下，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没有多余的话。但她走过去的脚步很稳，像那句话是某个约定。
林墨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教室。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方璃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还是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树下，像一直在那里等他。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九尘从他口袋里探出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有毯子？不错，待会儿我睡那儿。”
“……你睡你大爷的。”
“我本来就是大爷。”方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系好安全带，咱们要出发了。”
车发动了。
分庭的训练场不在市区。方璃开车穿过几条老城区的窄巷，越走越偏，最后在一扇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光华路仓库群·乙区07号”。
林墨：“……就这儿？”
“就这儿。”方璃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里，“分庭的设施大多伪装成普通建筑。这附近几个仓库都是王庭的资产，外面看着是仓库，里面是训练场、资料室、医疗站。”
铁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的训练大厅。天花板高到能看到钢架结构，四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板，上面嵌着暗蓝色的发光条。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训练场，直径大概有半个操场那么大，地面铺着一种深灰色的塑胶，踩上去微微有弹性。
四周有几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标签：“测试室A”“测试室B”“模拟战场室”“医疗室”。
“先做基础能力测试。”方璃带着他走向其中一扇标着“测试室A”的门，“所有新登记的魔法少女都要做。主要是确认你的能力类型和基础属性。”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泛着一点冷光。房间中央立着一根灰色的金属柱，柱子上嵌着一块屏幕。方璃站在控制台旁边，调试了一下参数，然后抬头看他：“变身吧。”
林墨站在房间中央。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回想昨天那股力量涌来的感觉。从胸口正中央亮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然后蔓延开来，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种温度覆盖，被重新定义。
他感觉到肩膀在收拢，喉结在消退，身高在微微缩水。感觉到了白色丝袜从脚踝开始向上攀爬，贴着皮肤的触感，丝滑，紧绷，带着一点凉意。感觉到了裙摆落在膝上方的重量，腰间的铃铛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睛。光芒从她身上散去，像潮水退入沙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泛起珠光，手指比之前纤细了一圈。她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碰到了垂在肩侧的发丝。银白色的，垂在肩侧，长度大概刚过锁骨。她用指尖捏起一缕放在眼前看了看，发间是那种自然的银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她抬头，方璃站在控制台旁边，手中的平板屏幕亮着。她看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只是一瞬间，她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然后又迅速恢复了专业而温和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还是被林墨捕捉到了。
“……怎么了吗？”林墨问。
“没什么。”方璃说，但她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只是，我第一次看到男生的变身过程。”
她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面手镜，递过来。林墨接过镜子。她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银白色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向内卷，瞳孔是蓝粉色的，她自己看了都愣了一下，那种颜色太特别了，像把星空和樱花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浅的虹光。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四肢纤细而柔软。五官的轮廓还在，还是她的那张脸，但被某种不属于她的色彩覆盖了，显得柔和而精致，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肩膀上突然一沉。九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里钻出来，跳上了她的肩膀。它偏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林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怎么了？”林墨问。
“还行。”九尘说，“比我想象的好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但我也只能回答这个。”九尘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后颈，“别照了，先做测试。镜子又不会帮你提高战斗数值。”
方璃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缓缓升起一个黑色的训练用人偶，差不多一人高，表面是那种半透明的黑色塑料材质，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发光的线路。
“先测攻击力。”方璃说，“用你最擅长的攻击方式，全力打这个靶子。”
林墨站在人偶面前。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变身之后手脚都变轻了，骨骼像是变小了一圈，握拳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试了试握拳的力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一拳打出。
拳头撞上人偶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人偶晃动了一下。控制台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了一行数据：
“攻击力：5”
林墨看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方璃也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两秒。“……再试一次。”方璃说。
林墨又打了一拳。“攻击力：5。”她又踢了一脚。“攻击力：4。”再踢。“攻击力：4。”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她转头去看方璃。方璃的表情很微妙，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九尘从她肩膀上站起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重新趴下来。
“嗯。”它说，“你这不是魔法少女。”
“……那是什么？”
“是魔法少妇。不，连少妇都不如。”
林墨想把它从肩膀上扔下去，但他忍住了。方璃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显带着一点憋笑的痕迹：“继续防御力测试吧。”
林墨站到房间的另一端，他面前升起一个发射装置。方璃说：“这是模拟最低等级的虚无冲击，大概相当于普通人一巴掌的力度。你试着承受一下。”
一道灰色的气流从发射装置里射出来，撞在她胸口。林墨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她站稳了。面板显示：“防御力：8。”
“速度测试。”方璃说。她沿着房间的白线跑了两圈。面板显示：“速度：6。”
“魔力上限测试。”方璃递给她一个浅蓝色的、掌心大小的球体：“握住。”她接过来握住。球体开始微微发光，从浅蓝慢慢变成深蓝，又变成紫色，最后停在了一个接近深紫的颜色上。
方璃看了一眼球体上的颜色条，数值跳了出来：“魔力上限：92。”
方璃看着面板，沉默了很久。她用指尖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好像在查看什么对照表，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复杂。
“你的基础战斗属性……非常低。”她说，语气尽量保持温和，“攻击力5是什么概念呢？一个普通成年男性的攻击力大概是10左右。”
林墨愣住了：“……所以我比普通人还弱？”
“从纯粹的攻击数值来看，是的。”方璃把平板转了转，好像要让数据显得不那么刺眼，但数字就摆在那里，“你的魔力上限很高，92点，在新人里属于非常高的水平。但你用不出来。”她想了想，找了个比喻：“就像一个容量巨大的油箱，但油管只有吸管那么粗。”
林墨：“……”
九尘在林墨肩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简单来说，你就是战五渣。”
林墨沉默了。她站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穿着魔法少女的裙装制服，裙装镶嵌着精美的蕾丝边和闪亮的宝石，银色长发垂在肩头，蓝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光。但她连一个普通成年男性都打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指甲泛着珠光。这双手在十五分钟前还是男生的手，能拧开瓶盖，能搬起重物，能一拳打在小陈肩膀上打出“嗷”的一声。
现在这双手的全力一拳，攻击力只有5。
她抬起头：“那我能做什么？”
方璃把平板翻了一页：“还有一个测试没做。”
“什么？”
“辅助能力测试。”
她按了一个键。房间中央的人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装置，一个发着淡蓝色光的圆形平台，悬浮在地面上方大约十厘米处。
“站上去。”方璃说，“闭上眼睛，感知你体内的魔力流向，不是用力，是感知。”
林墨站上平台。她感觉到脚下的轻微震动。闭眼，呼吸放慢，尝试感知体内的那股力量，她感觉到胸膛里有股温热而缓慢的暖流，像一条河在胸腔里流淌。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蓝色的光丝从他的指尖溢出，缓缓上升，像触须一样在空气中舒展开来。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变化。“共鸣强度：89。”
方璃看着那个数字，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认真的神色。“果然。”她轻声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