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林墨站在分庭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面前的水泥地面从浅灰色一点一点变成深灰色。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再落下去的时候,地面已经全湿了,变成一整片均匀的深色。
她刚从分庭五楼下来,白露这个月的复查结果和上次差不多,所有指标都稳定在女性基准值范围内,没有波动,白露说“以后可以改成两个月一次了”。她把报告折好放进书包里,下楼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下起来了,毫无预兆,不带过渡。
她站在廊檐下面,把书包抱在胸前,靠着墙,看着雨幕。分庭的大门是一扇玻璃推拉门,她站在门外的廊檐下,身后是玻璃门,面前是雨。廊檐只有一米多宽,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雾,风把雨水吹到她的小腿上,校服裤子的布料从膝盖以下已经被打湿了,颜色变深了,贴在她皮肤上,凉凉的。
她观察了一下雨势,估计还要下一阵子,她今天骑自行车来的,车停在分庭后院的雨棚里,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三分钟,但雨这么大,跑过去一定会湿透。她想了想,决定等等雨小一点,或者等雨停。她有的是时间,今天没有任务,没有训练,回家也没有急事,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
她靠着墙,把书包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不断绽开又消失的水花,雨声很大,哗哗的,把远处的一切声音都盖住了,像是整个世界被缩小到只剩这一片廊檐和面前这一面雨墙。她听到雨滴打在水泥地上、打在玻璃门上、打在廊檐金属顶棚上的声音,三种不同的音调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一样的轰鸣。
她大概站了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她没看手机,目光一直落在雨里。
然后她听到身后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转头,看见沈清漪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伞。
黑伞面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沈清漪从门里走出来,穿过那一小段没有雨的区域,走到林墨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出来,撑开了伞,举到林墨头顶,然后站在那里,等着。
雨声从伞面上方传下来,变得比刚才闷了一些,像隔了一层鼓面。林墨头顶上方的那片雨被挡住了,雨滴落在黑布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伞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伞骨是金属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伞柄是弯钩形的,黑色塑料,被沈清漪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稳。
林墨把书包重新背好,从墙边直起身,站到了伞下面。
沈清漪的伞不大,是那种单人伞,沈清漪比她高小半个头,所以伞举在她手里,高度刚好,不需要林墨抬手。林墨站到她旁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肩膀外侧擦过沈清漪的手臂,隔着两层外套,一瞬间的触感,然后马上分开了。
她们一起走进雨里。
沈清漪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和平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帆布鞋踏进积水里的时候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避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打湿了她鞋子的边缘。林墨走在她旁边,步幅比她小一点,但节奏一致。
雨从四面八方涌来。风把雨雾吹到她们脸上,细细的、凉凉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林墨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抬手去擦,因为擦了也没用,风还在吹,雨雾还在飘,脸上的水珠不会消失,只会被新的覆盖。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清漪,她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
林墨注意到沈清漪的右肩比她的左肩更靠前一点。是因为撑伞的那只手在前,伞柄的倾斜让她的肩膀微微前倾,把伞面更多地推到了林墨头顶的方向。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她的左肩完全在伞面的覆盖范围内,雨滴只落在她肩膀外侧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校服布料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从肩头延伸到上臂。而沈清漪的右肩,有一大半露在伞沿外面,深灰色的训练服外套从肩头到袖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干燥的部分深了两个色号,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林墨没有说话,她走了一段,在路口转弯的地方停下来。
沈清漪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但没有开口。
林墨伸手,握住伞柄,在沈清漪的手指下方,轻轻把伞往沈清漪那边推了一点。大概两寸,把伞面的中心从她头顶移到了两个人中间。伞沿重新分配了遮挡的范围,雨滴从她这一侧移了一些到沈清漪那一侧,她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但沈清漪的右肩被收进了伞沿内。
“你肩膀湿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一片深色的湿痕正在往外渗,边缘已经扩散到了袖口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她只是把伞柄从林墨手里轻轻抽回来,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握伞的角度,把伞摆正,落在两个人中间。伞沿到两个人的肩膀距离差不多,谁都没有完全被挡住,谁都没有完全暴露在雨里。
林墨看着她调整伞柄的动作,没有再说第二遍。她把手收回来,放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沈清漪走在她旁边,伞握在右手,调整好的角度没有再变过,伞面稳定地悬在两个人头顶上方,随着她们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的穹顶。
雨声很大,她们走在光华路的巷子里,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头上爬着枯死的藤蔓,被雨水淋透之后变成深褐色,贴在红砖墙面上,像一道一道被雨水画上去的墨线。路面上积了一汪汪的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偶尔经过的车的轮廓。有一辆电动车从她们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道扇形的水花,沈清漪把伞往林墨那边偏了一下,挡住了那一片溅过来的水。水花打在伞面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顺着伞面的弧度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很快又把伞摆正了,回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她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没有说“谢谢”。
她们走到光华路和银杏街的交叉口。雨还在下,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也许会这么一直下到晚上。路口的水果摊已经收了,只剩几块塑料布盖在空货架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路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泛着深黑色的光泽,像一幅用墨线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
沈清漪在路口停下来,从这里往左是银杏街,往右是光华路,往前是分庭的方向。林墨家住在银杏街往里走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她刚才已经走过了据点门口,现在站在路口,再走两分钟就能到家。
沈清漪没有问她“要不要送你到家门口”,她只是把伞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训练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下巴的位置,然后重新把伞换回右手,握好。她的右肩还在滴水,但那一小片湿痕已经不再扩大了,因为刚才调整过的伞面正好挡住了那个方向。
林墨站在她旁边,雨从伞沿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在她帆布鞋的鞋尖前大约五厘米的位置,一滴一滴,间隔均匀,像秒针的节奏。她看着地面上那些不断绽开又消失的小水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我到了。”
“嗯。”
“你回去还有雨,伞你拿着,我跑进去就行。”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林墨,又看了一眼银杏街的方向,然后她把伞柄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到林墨面前。
“你拿着。”
“那你——”
“我带了外套的帽子,跑几步就到了。”
林墨低头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往下滴,在伞尖的位置汇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滴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塑胶伞柄上还残留着沈清漪掌心的温度,隔着雨水的凉意,她感觉到了一点点温热。
但她没有接。
她伸手,把伞柄推回去,推回沈清漪手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了伞面的覆盖范围。雨立刻落在她头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打湿了一层,颜色从银白变成深灰,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她的校服领口上。
她站在雨里,看着沈清漪,嘴角动了一下,
“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我跑回去,你撑着伞回去,别淋湿了。”
沈清漪站在伞下,看着她,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持续不断,她看了林墨大概三秒,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伞重新举到林墨头顶,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不急。
“那我送你到家门口。”
林墨站在伞下,头发上还在滴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汇成一颗,然后滴落。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然后放下手,转回身,往银杏街的方向走去。沈清漪走在她旁边,伞面重新落在两个人中间,比刚才稍微往林墨那边偏了一点点,但偏得不多,刚好够挡住她那一侧还在滴水的头发。
她们走到银杏街中段,在居民楼的铁门前面停下来。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湿漉漉的手指捏着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开门,侧过身,站在门廊下面,雨从她身后的屋檐边缘滴下来,在她脚边又形成了一道新的水帘。
沈清漪站在几步之外的雨里,伞还撑着,伞面上的雨水正在往下流,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她看着林墨,隔着雨幕,隔着那把伞,看着她。
林墨站在门廊下面,雨从她身后的屋檐边缘滴下来,在她脚边又形成了一道新的水帘。她看着沈清漪,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会降温,你把外套换了,那件湿的晾一晚上干不了。”
沈清漪站在伞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一片深色的湿痕还在,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袖口,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正在缓慢地扩散。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弹回门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被雨声盖过。
她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门背后,听着门外的雨声。雨声隔着一道铁门,变得闷了一些。她听到伞面上雨水滴落的声音,然后听到脚步声踩过积水,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完全吞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湿了大半,头发在滴水,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滴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在灰白色的台阶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摸了摸后脑勺那根浅蓝色的发绳,缀着银色的珠子,也被雨水打湿了,珠子表面的哑光质感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摸到那颗珠子,然后把湿透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扎好,转身上楼。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从头湿到脚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放下菜刀,从洗手台下面拿出干毛巾递过来,说了一句“快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林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干净而温暖的。她站在玄关,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弯腰把湿透的帆布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又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穿上。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削好的水果。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一碗水果端起来,掀开保鲜膜,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凉意,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嚼着苹果,听到浴室里母亲正在给她放热水,水声哗哗的,混着外面还在下着的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变成一种绵长的、持续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