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姜迎把最后一只手套摘下来扔在长凳上,甩了甩被汗浸透的红色短发,水珠溅在水泥地面上,晕开几个深色的小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运动水瓶,灌了好几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瓶盖敲了敲长凳边缘。
“林墨,过来。”
林墨正在训练场角落的垫子上坐着,把感知力从刚才那轮配合练习的状态里收回来,像把一张拉满的弓慢慢松开弦。她听到姜迎叫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
姜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伸进训练服外套的口袋里,掏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根东西,握在手心里,递过来。
一根发绳。
浅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银色的小珠子,珠子不大,大概小指甲盖的一半,表面磨成了哑光的质感,在训练场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发绳本身是那种最普通的弹性皮筋,外面缠了一层细棉线,浅蓝色的,和银色珠子配在一起,干净简单。
“你头发长了,扎起来不碍事。”
姜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粗声粗气的,九尘蹲在角落的沙袋上,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睁眼。
“顺便说一句,那个颜色是你上次说好看的。”
林墨愣了一下。她伸手接过那根发绳,把它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皮筋是新的,棉线还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迹,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实,没有线头,银色的珠子被一根细金属丝固定在皮筋上,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固定的位置也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胶水痕迹。
她说好看,什么时候说的?
她想起来了,两周前的一个下午,她路过光华路中段那家新开的饰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发绳,各种颜色,其中有一根浅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透明的小珠子。她当时没有停下来,只是边走边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九尘说了一句:“浅蓝色挺好看的。”声音很轻,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没有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存下来当回事。
但姜迎听到了。那天下午姜迎并不在场,但两周后,有一根浅蓝色的发绳,缀着一颗银色珠子,被姜迎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姜迎是怎么知道她说过那句话的?可能是九尘闲聊时漏出去的,可能是姜迎当时在附近,可能是在某个据点里她和九尘说话时姜迎正好经过听到了。林墨没有问,她把这根发绳放在那条线的末端,收下了。
“……谢谢。”
她把发绳握在手心里,丝线和金属珠子的触感清晰地印在她的指腹上,凉凉的,不像棉线,倒像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金属,带着一点温和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银白色的,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一掌宽的位置,散着的时候确实会扫到训练服的领口,有时候还会挂在颈后的拉链头上。她以前没觉得需要扎起来,因为散着也不碍事,但今天姜迎说了,她才意识到,它在训练的时候确实会挡视线。
她试着把头发拢起来,用手梳了梳,银白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触感比以前更细更软,她把头发拢到后脑勺,用左手握住,右手把发绳套上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再绕了一圈,然后把发尾从最后一圈里抽出来,收紧。
她扎了一个低马尾,不高不低,刚好在后脑勺的正中间,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
她松开手,晃了晃头,试了试扎紧的程度。不松不紧,马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摆动了一下,发尾扫过她自己的后颈,痒痒的。银色珠子在她耳后侧边的位置,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闪了一下,在日光灯下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姜迎已经转回去了,她正弯腰收拾长凳上的手套和护腕,把它们叠好塞进运动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了下来,然后侧过头,瞄了一眼林墨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快。
“……还行。”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拉链拉上,把运动包甩到肩上,转身往训练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
“揍他。”
“我知道。”
“轻点揍。”
“我有分寸。”
姜迎走了,训练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门锁弹回原位,咔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下一扇门开关的声音盖过,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林墨站在训练场中央,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马尾。银白色的发尾在她指尖滑过,银色珠子碰了一下她自己的手指,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左手心,那根发绳刚才还在那里,现在它在她头上了,浅蓝色的,缀着一颗银色的珠子,在训练场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九尘从沙袋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新扎的马尾,然后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耳朵转了转,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还行的标准,是比丑好一点,还是比好看差一点?”
林墨低头看他。“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她为了那根发绳,在店里站了至少十分钟。”九尘的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然后收回来,盘在前爪上,“你两周前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我看到了。姜迎当时不在,但她第二天中午一个人去了那家店。我正好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到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先是看了一整排,然后拿起那根浅蓝色的,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纠结了好久才去结的账。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的时候,还跟店员比划了一下,问有没有银色珠子可以换掉原来的透明珠子。店员说没有现货,要等三天。她说‘行,那我等’。三天后她又去了一趟,把那颗透明珠子换成了银色。所以那根发绳不是她在路边随手买的,是她专门去换的珠子。”
林墨没有立刻说话。她摸了摸后脑勺的马尾,银色珠子在她指尖下转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被皮筋固定在那里,稳稳的,不会滑动,不会掉。她想起两周前那个下午,她路过那家店的时候,九尘蹲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注意到九尘在看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浅蓝色挺好看的”,而姜迎在第二天中午一个人去了那家店,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买下了那根浅蓝色的发绳,然后她等了三天,等那颗银色珠子到货,又去了一趟,换好,然后把它放在口袋里,等了整整两周,等到今天训练结束,才掏出来,甩到她手里,说了句“你头发长了,扎起来碍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偷看她逛街的?”林墨问。
九尘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摆出一副“你问的问题真没劲”的表情。“我不用偷看。我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你每天都在窗台上晒太阳。”
“所以我知道很多事。”九尘站起来,抖了抖毛,灰白色的毛发在灯光下蓬松了一圈,又落回原处,“比如我知道她挑完发绳之后,又在隔壁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菜单,但没有买。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第二天据点冰箱里就多了一排薄荷味奶茶。你想想,那两分钟她在看什么。”
林墨想了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九尘,九尘正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类似于“你看,我就说吧”的神情,但那种神情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一小块灰,动作很随意。
“你那个马尾扎得还行。”九尘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但如果你再扎歪一点,我会告诉你的。”
“……你刚才说‘还行’的标准是什么?”
“比‘丑’好一点,比‘好看’差一点”
林墨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马尾,银色珠子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发尾在她掌心里扫过,像一小片被风吹起来的银白色的云。她想起姜迎刚才说“还行”时侧过头瞄了她一眼的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无意识的,但林墨看清了。她看到姜迎的目光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她把训练场的灯关掉,推开门,走进走廊。九尘跟在她脚边,步伐和以前一样慢悠悠的,尾巴在他身后轻轻晃着,灰白色的尾巴尖在走廊的灯光下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她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看到姜迎的运动包放在门口的长凳上,人不在。她的水瓶放在包旁边,瓶盖拧开了,大概是去洗手间了。林墨在长凳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姜迎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到林墨坐在长凳上,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走到包旁边,弯腰拉上水瓶的拉链,把包甩到肩上,然后直起身。她的目光从林墨的后脑勺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推开据点的铁门,走进夜色里。
“走了。”
“嗯。”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门锁弹回原位,咔嗒一声。脚步声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然后消失。
林墨坐在长凳上,又摸了摸自己的马尾。银色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那根发绳的触感,是棉线细密的质感,被拉扯过之后恢复原状的弹性,和银色珠子表面那层哑光的、磨砂的质感。她想起九尘说的“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的时候,还跟店员比划了一下,问有没有银色珠子可以换掉原来的透明珠子。”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推开据点的铁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她的马尾没有被风吹散,因为扎得很紧,每一根银白色的发丝都被收进了那根浅蓝色的发绳里,被固定在后脑勺正中间的位置,稳稳的,不会乱。她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沿着银杏街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马尾的影子在她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晃动,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像一个稳定的节拍器。
她走了几步,感觉到九尘从她肩膀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然后缩回去。过了几秒,九尘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语气很清醒,
“你那个珠子,在灯光下闪的时候,有点像她眼睛里的光。”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把手伸到后脑勺,摸了摸那颗银色珠子。珠子凉凉的,在她指尖下转了一小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被皮筋固定在那里,稳稳的,不会滑动,不会掉。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九尘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在她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缩进书包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连尾巴尖都没有露出来。林墨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她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每经过一盏,她的影子就会换一个方向,但那根浅蓝色的发绳始终在她后脑勺上,缀着那颗银色的珠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的、被固定在她发间的星星,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