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连流浪猫踩过垃圾桶盖的声响都没有。
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色条纹,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然后爬上她的被面,在她蜷缩的膝盖位置落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
九尘缩在她枕头旁边,灰白色的毛团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小截模糊的轮廓,尾巴盘在鼻尖前面,它的呼吸很轻,胸腹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林墨看了它一眼,然后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然后九尘说话了。
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质感。
“林昭……。”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但林墨听到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被丢进一面静止的湖水里,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黑暗中扩散开来,然后被寂静吞没。
林昭。
林墨没有动,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没有变快,没有转头去看九尘,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听着那两个字在空气中消散之后留下的余音。
她从来没有听过九尘说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听过九尘用这种语气说话。
初代大魔女,林昭。
她知道一件事,九尘在梦里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它的尾巴在枕头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让它想要抓住的东西,但爪子伸出去,什么也没有抓住。
林墨没有叫醒它。
她只是躺在那里,保持原来的姿势,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听着九尘在她枕边继续呼吸。九尘没有再说第二遍,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它又恢复了正常的睡眠呼吸,胸腹起伏的节奏重新变得均匀,尾巴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林墨没有翻身,她躺在那里,听着九尘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月光从银色条纹变成浅灰色的天光,窗帘缝隙里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林墨醒来的时候,九尘已经蹲在窗台上了。
它蹲在窗台边缘,灰白色的尾巴盘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早晨的光线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它灰白色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像一幅被光勾勒出来的剪影。它听到林墨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昨晚是不是踢被子了?我半夜被冷醒了一次。”
语气和平时一样,欠揍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林墨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关于踢被子的问题。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窗外的街道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早餐摊的蒸汽从巷口升起来,在晨光中像一根白色的柱子,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没有。”她说。
“没有什么?”
“没有踢被子。”
九尘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床尾,抖了抖毛,灰白色的毛发在晨光中蓬松了一圈,又落回原处。它踩着床垫走到林墨腿边,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膝盖,意思是“快去洗漱,我饿了”,然后跳下床,踩着猫步走向客厅的方向,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在晨光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林墨坐在床边,看着它走出房间的背影。
她站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九尘已经蹲在它的食盆前面了,尾巴在地板上不耐烦地拍打着,看到林墨走进厨房,它的尾巴拍得更快了,似乎你再不给我倒粮我就要开始骂人了。
林墨从柜子里拿出狗粮袋,倒了一碗,放在它面前。九尘低头大快朵颐起来。
林墨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它吃早饭。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灰白色的背上,在它的毛发边缘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线,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九尘。”
九尘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你昨晚做梦了。”
九尘的咀嚼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它把嘴里那几颗狗粮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碎屑,看着林墨,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没有慌张。
“嗯。梦到在追一只很大的鸟,追了很久,没追上。”
林墨看着它,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手里握着那杯水,杯壁是凉的,清晨的自来水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传到她掌心里。她看着九尘,没有拆穿,没有追问。
“……追上了吗?”
“没有,它飞走了。”九尘低下头,又吃了一口狗粮,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下次再追。”
林墨没有再说别的。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玄关,开始换鞋,准备出门。九尘吃完最后一口猫粮,舔了舔碗,然后走到她脚边,蹲下,等她背好书包,然后跳上她的肩膀,尾巴绕到她的后颈上盘好,用尾巴尖在她的下颌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力度很轻。
林墨拉开大门,清晨的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走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脚步声的触发下亮起来,昏黄的,把楼梯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她一步一步往下走,九尘蹲在她肩膀上,尾巴盘在她后颈上,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感觉到九尘的尾巴尖从她后颈上滑下来,绕到她的手腕上,轻轻绕了一圈,然后绕了半圈,停在那里,不动了。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九尘的尾巴尖绕在她手腕上,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条细长的、柔软的绒布带子,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腕内侧,不紧也不勒,但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搭在那里,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分庭门口的时候,九尘的尾巴尖从她手腕上滑下来,重新绕回她的后颈上盘好,收好。它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和平时一样,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墨推开分庭的铁门,走进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声的触发下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短而清晰。她走过老方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还没亮,他应该还没到。她走过训练场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灯也没开,只有清晨的光线从高窗上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斜斜的、暖金色的光带。
她推开据点的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台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光线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据点染成一种浅金色的、安静的色调。她站在窗台边,看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街道,没有说话。
九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蹲在她旁边,尾巴盘在前爪上,看着窗外。晨光落在它灰白色的毛发上,在它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一幅被光勾勒出来的剪影。
林墨没有转头看它,但她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和天气一样普通的事情。
“你今天早上尾巴绕在我手腕上,绕的好紧,我手都麻了。”
九尘没有立刻回答。它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停住。
“……嗯。”
“你平时不会这样。”
九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轻轻抖动,它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映着街道上正在移动的人和车流。
“今天早上天冷。”它说。
林墨没有追问。她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片银杏叶的边缘,又摸了摸那枚硬币的边缘,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和九尘的尾巴尖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九尘的尾巴尖从窗台上移过来,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盘回前爪上。
林墨没有转头看它,但她感觉到手背上那一小片毛茸茸的温度,在晨光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了。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沙发,在书包旁边坐下来
九尘还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它的耳朵朝后转了转,但没有转头。
林墨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它,但她开口说了一句。
“你下次追那只鸟的时候,可不要踢被子着凉了了。”
九尘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它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回答的事情。
“……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据点的地面染成一片均匀的暖金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被露水洗过一样。远处传来早餐摊的吆喝声,和某个早点铺子正在掀开蒸笼盖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变成一种属于清晨的、安心的白噪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硬币的边缘,然后把手抽出来,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写到的那一页,握起笔,低头开始写第一行公式。
九尘蹲在窗台上,尾巴盘在前爪上,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但它的尾巴尖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