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任务结束的时候,林墨的左手臂从肘部到手腕有一整片擦伤,是碎石被气浪掀起来时蹭过去的,不是很深,但是面积大,洗澡的时候冲掉血痂又渗出一层,校服袖子黏在伤口上,脱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处理,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要从别的地方借。她把袖子放下来,让校服布料重新贴回伤口上,湿湿凉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然后她靠着据点门口的墙壁,把鞋脱了,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沙发上的。她只记得自己走进据点的时候,据点里没有人,灯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然后她坐下来,但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去的。
她醒来的时候,据点已经暗下来了。
窗帘被拉严了,只留了厨房方向的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从半开的厨房门里透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像一小块被放在地上的、发光的毯子。沙发的靠背上有一个人帮她调整过的角度,她的头枕在扶手上,靠垫被塞在她脖子下面,高度刚好,不硬不软。
她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她只是觉得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天就黑了,中间有一段记忆是空的。
她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半握着,掌心朝上,形成了一个空心的、像是原本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某种细长的、被握了很久的东西留下的印记,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泛白的凹痕,像一根绳子被从手里抽走之后,手指还保留着曾经握过它的形状。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发绳。她变身时用的那根发绳,深蓝色缀着一颗很小的月亮形状的金属坠子,她每次变身之前都会把它从手腕上取下来,咬在嘴里,然后重新扎头发。她记得自己走进据点的时候,那根发绳还握在手里,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那根发绳从她手里滑落,还是被人从她手里拿出来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茶几。
那根深蓝色的发绳放在茶几中央,在厨房小夜灯的光线下,金属坠子反射出一小点暖黄色的光,发绳被摆得很整齐,不像是随手放下的,
林墨看着那根发绳,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拿。
她慢慢地坐起来。左手臂上的擦伤在动作中被牵动了一下,校服布料和重新凝固的血痂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疼,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些,让自己一点一点地从躺着的姿势变成坐着的姿势,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收上来,盘坐在沙发上。
她环顾了一下据点。
据点里很安静,厨房的小夜灯是唯一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窗台上的绿萝在光线中只露出一小片叶子的轮廓,像一扇被半掩着的窗户。茶几上除了那根发绳,还有一只空杯子,是贺霜的杯子,白色的陶瓷,杯壁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像一轮很小的、褐色的月亮。
据点里没有人。
但空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两度,风向也变了,没有对着沙发吹,温度也调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
一条毯子,灰蓝色的,毛绒的,边缘有些起球了,这条毯子她没见过,灰蓝色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柔顺剂的味道。
她不知道是谁盖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毯子,灰蓝色的绒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边缘的起球说明它被用过很多次,被洗过很多次,被人从某个地方带过来,放在她肩上,然后那个人没有留任何痕迹。
林墨没有把毯子拿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把下巴缩进毯子的边缘里,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茶几上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和那只空杯子,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只知道现在据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嗡嗡转动的声音,和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响,间隔很长。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但那个脚步声比平时轻。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是老方的,他走路时右脚步幅比左脚步幅稍微短一点点的那个习惯,皮鞋底在地面上摩擦时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声响,节奏稳定,像一个节拍器,但今天那个脚步声比平时轻。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被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盖过,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林墨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灰蓝色的毯子,听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她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一杯奶茶,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侧面,位置端正,和前几次一样。
林墨没有站起来去拿,她闭着眼睛,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口那声极轻的响动之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然后继续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那条毯子的边缘贴着她的下巴,灰蓝色的绒毛蹭着她的皮肤,带着一股很淡的柔顺剂的味道。
没有人说任何话。
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在昏黄的小夜灯光线下,那颗月亮形状的金属坠子反射出一小点暖黄色的光。她伸手,把发绳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坠子的边缘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她把发绳套回手腕上,深蓝色的,贴着皮肤,在脉搏的位置形成一个固定的圈。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放回储物柜,就放在那里,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门垫上的奶茶拿起来,杯壁是温的,隔着塑料杯壁,那股温度传进她掌心里,和手腕上那根发绳的位置一样,温热的,稳稳的。
她握着那杯奶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走回沙发。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的方向。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她身后据点厨房的小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昏黄色的区域,像一个被放在门口的、发光的记号。
她不知道那条毯子是谁盖的。
她握着奶茶,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她把毯子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来,重新披在肩上,裹好,然后把下巴缩进毯子边缘里,靠回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据点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