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林墨翻抽屉找笔。
她右手在抽屉里扫了一圈，摸到几根回形针、一个用完的修正带外壳、一本旧笔记本的封皮，然后指尖碰到了一团布料。软的，叠得很整齐，但放在抽屉最里面，被一堆旧抽屉试卷和废草稿纸压住了。
她没多想，把那团布料拽了出来。
那是一件校服外套，洗得发白，领口内侧有一块圆珠笔印，蓝黑色的，在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被压在塑料膜下面的、干透了的墨花。她认出了那块笔印，初三那年，坐在她后排的男生笔帽没盖好，从她背后经过的时候在她领口上划了一道，她当时回头看了一眼，没说别的，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椅背上，回家之后用肥皂搓了两遍，没搓掉，然后就再也没穿过这件外套。
她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她抖开外套，比了一下。袖子长出一截，肩膀的位置完全撑不起来，她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初三的校服外套，袖子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准备塞回抽屉里。
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叠好的外套，洗得发白的蓝色，领口内侧那块圆珠笔印，被叠了太多次之后在布料上留下的折痕，她想了想，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当季的衣服，旁边是那件灰色的厚卫衣，是姜迎给的，叠得很整齐，放在中层，是她上次穿过之后洗干净叠好放回去的。卫衣旁边挂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苏晚送的，她还没有戴过，但也没有收进袋子里，就挂在衣柜里，像一个被空出来的、等待某个合适天气的位置。
她把旧校服叠好，压平了褶皱，放在衣柜最底层，放在所有衣服的最下面，边缘对齐，领口朝上，像一件被归档的文件，不会再被调出来，但也不会被扔掉。
她关上衣柜门的时候，指节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听着很清楚，在安静的房间里，短暂地响了一下，只是把门关好，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内页是空白的，没有格子，没有横线，她很少用它来记笔记，更多时候，它是用来夹东西的。翻开封面，第一页夹着一片落叶，是银杏叶，金黄色的，已经完全干透了，叶脉在纸面上印出一道清晰的纹路。再往后翻，夹着一张空白便利贴，是她在某个时候随手夹进去的，没有写字，没有贴过，就那样夹在纸页之间。
九尘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沿外面，灰白色的毛在透进来的灰色天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银色，像一小片被放在窗台上的、积了一层薄灰的旧银器。它没有睁眼，眼睛闭着，耳朵朝后转了转，但它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说明它醒着，只是不想睁眼。
林墨没有转头看它，但她开口了。
“我刚才翻到初三的校服了。”
九尘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嗯。”
“穿不下了。”
“你现在那件也快了。”九尘的尾巴尖晃了晃。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她平时没有注意过，但九尘说了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肩线确实往下掉了一截，从肩膀的最高点滑到了上臂的位置，袖口也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她一半的手背。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每天穿上它，拉上拉链，然后出门。
“那怎么办。”她说。
“去买新的。或者穿姜迎买的那件。”九尘顿了一下，尾巴尖又晃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反正你穿那件好看。”
林墨没有接话，她坐在书桌前，没有转头看九尘，但她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然后放回笔筒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靠着墙，看着窗外。九尘没有动，她也站着，就那样，一个趴在窗台上，一个靠着墙，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天阴，看不出几点，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整块被拉平的绒布覆盖在整个城市上空，没有裂缝，没有透光的缝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太阳还在哪里。窗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积水的声响，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尾巴，然后消失。
傍晚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出门买瓶老抽，家里没了。”
林墨从房间里应了一声，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拿了一件外套穿上，换了鞋，拿了钥匙和零钱，推开门，下楼。她没有想太多，她只是穿上外套，换好鞋，拿好钥匙，然后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贴在她的嘴角和颧骨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只是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拉帽子的动作。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玻璃门向两侧滑开的时候，她在玻璃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银白色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钥匙和零钱。她扫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然后没有停顿，推门进去了。
她走到调味品货架前，拿了一瓶老抽，走到收银台，付了钱，把找零塞进口袋里，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电子提示音再次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拎着酱油瓶，九尘从她外套口袋里探出脑袋，灰白色的毛在傍晚的灰色天光中像一小团被揉皱的旧报纸，眼睛半眯着，看着前方的路。
“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第十一根弦出来的时候不会怕。”
林墨低头看了它一眼，九尘的耳朵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你怎么知道我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