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在周三晚上发现了那件卫衣。
她训练完回到据点，想从柜子里拿一件干净的换洗衣物，她拉开柜门，原本放着她的备用校服的那一格，被一件叠好的灰色卫衣占了一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件卫衣拿出来。
很厚，是纯灰色的，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标签，洗标已经被剪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留边缘，她把它展开，是一件连帽卫衣，前面有一个大口袋，帽子的内侧有一层薄绒，贴着脸应该很软。
她翻了翻，没有找到纸条，没有留言。
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据点里会往别人柜子里塞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姜迎塞过很多东西，有一次她往林墨的书包里塞了一包压缩饼干，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别饿死”；有一次她在林墨的物理练习册里夹了一张手写的速算公式表，字迹潦草到林墨研究了半天才看出那是什么；还有一次她往林墨的柜子里放了一卷新的绷带，因为她在训练场上看到林墨手上的旧绷带已经磨出了毛边。
姜迎从来不问你需要什么，她只是看到了，然后放了，然后什么也不说。
林墨把卫衣叠好，放回柜子里，没有立刻拿出来穿。因为现在是十二月中旬，天冷，
然后那周的任务来了，比预想中多了一个，她的备用校服在第三次任务中蹭破了一截袖子，她把那件校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抖了抖灰，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件叠好的灰色卫衣，没有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任务结束的那个晚上，她回到据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把那件灰色卫衣拿了出来。
她换上卫衣的时候，发现它比她想象中更合身。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内侧，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放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一颗橘子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橙黄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点亮晶晶的光，像一颗被包在玻璃纸里的小太阳。没有包装盒，没有标签，单独放在卫衣的口袋里。
林墨看着掌心里那颗橘子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里，拉上卫衣的口袋拉链，让它待在口袋里，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颗糖的轮廓，小小的圆圆的。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据点里的灯亮着，是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暖黄色的灯泡，光线在灯罩里被过滤过一次，落在房间里的时候变成一种柔和的色调。墙角那盏落地灯也开着，灯罩是米白色的，光从灯罩下面倾泻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半圆形的暖色区域，像一小片被光铺满的沙滩。
她靠进沙发里，把腿收上来，盘坐在沙发上，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兜住脑袋，帽檐的边缘刚好遮住她一半的视线，像一顶被拉低的软帽檐，把她眼前的光线削去了一小片，只留下一个被帽檐框住的视野。
据点里还有其他人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姜迎在茶几的另一侧，背靠着另一张沙发的扶手，腿伸直，脚踝交叉，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正在剥。她剥橘子的动作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撕，把白色的橘络也一根一根地挑掉，然后把剥好的橘子瓣整齐地摆在她面前的一张纸巾上，她面前已经摆了四瓣，橘子在纸巾上排成一个半圆形，橙黄色的果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摆好的、发亮的碎片。她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摆上去。
林墨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看着她剥橘子。姜迎继续剥她的橘子，动作很慢，很稳，
林墨没有说什么，把目光从姜迎身上移开，落在窗台的方向。
贺霜在窗台边。她今天没有泡茶，窗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银色的，杯盖拧开放在旁边，杯口冒着极细的白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根很淡的线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她今天没有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而是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窗台边缘，另一条腿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封皮已经卷了边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她翻得很慢，像在读一本需要慢慢读的书，读一段，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翻下一页。
她翻了一页，然后抬眼，从书页上方看了一眼林墨的方向。目光在灰色卫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回书页上，什么也没说。
林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灯亮着，但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烧水壶，壶嘴还在冒着白汽，说明有人刚烧过水，但水烧好之后，那个人没有倒水，没有泡茶，只是把水烧开了，然后走开了，让水在那里自己慢慢凉下来，林墨不知道是谁烧的水。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隔着卫衣的布料，那颗糖的轮廓在指尖下圆圆的、硬硬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脚步声在据点门口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敲门，就停在门口。
林墨把下巴缩进卫衣的领口里，帽檐的边缘遮住了她一半的视线，暖黄色的灯光从帽檐下面漏进来，在她眼前形成一片柔和的、被过滤过的光。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厚卫衣，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颗橘子糖的轮廓，听着据点里所有细小的声响，姜迎在剥橘子，橘皮被撕开时发出的极轻的撕裂声，一瓣一瓣地被放在纸巾上；贺霜翻书页的声音，纸张在指尖下被捻起、翻过、落下的声响，像一小片干燥的树叶在风中翻了一个身；厨房里那壶烧开的水在慢慢冷却，壶嘴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收缩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但据点里并不安静。那些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这个房间的、独特的白噪音。
林墨把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糖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点亮晶晶的光，像一颗被包在玻璃纸里的小太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的两端，拧了一下，玻璃纸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裂开，露出里面橙黄色的、半透明的糖体。她把糖放进嘴里，含住，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是种很淡的味道，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在舌尖上慢慢扩散，然后沿着舌根滑下去，在喉咙里留下一小片清凉的余韵。
姜迎把最后一瓣橘子摆上纸巾，纸巾上已经摆满了八瓣，排成一个完整的半圆形，像一小片被摆好的、橙黄色的扇形。她没有吃，把纸巾从茶几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把那一整排橘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林墨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排橘子，八瓣，排成一个整齐的半圆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摆好的、发亮的扇贝。她伸手，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和她嘴里残余的橘子糖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真实的、更饱满的橘子味，像一颗糖被化开之后，又被一整瓣新鲜的橘子接住了，没有断，没有变味，只是更完整了。
她嚼完那瓣橘子，又拿了一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地嚼着一瓣橘子。
贺霜翻了一页书，然后端起窗台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杯子，握着杯子，继续看书，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她的另一只手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一拍，然后停住，像在打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