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间,林墨坐在座位上翻书。
数学课刚结束,讲台上还留着粉笔灰和半板没擦完的板书,老师端着保温杯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立刻涌进来课间的人声,林墨翻到下一页,是一道课后例题,她低头看题目的时候,余光里有人在她桌边站了一下。
她抬起头,沈清漪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水杯,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林墨把笔放下:“怎么了?”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墨,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发际线。
“没怎么。”沈清漪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声音不大:“你那个头发,今天扎得比昨天高。”
林墨抬手碰了一下马尾辫,确实是扎得高了一点,大概高了一指的距离,在脑后翘起来,像一束被随意捆好的银白色丝线,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沈清漪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了,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下一节课的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动作自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陈在旁边啃包子,嘴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问:“她跟你说什么?”
“说我头发扎高了。”
小陈看了一眼她的马尾辫,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的马尾辫。
“……你们女生都注意这种东西吗?”
林墨没有回答,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按在纸面上,沿着书页的边缘滑过去,停在下一道题的开头。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张被压住的草稿纸吹起一角,在空中抖了一下,又落回去,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
午休时间,林墨在食堂吃饭。
她把餐盘端到角落里,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面朝整个食堂,背后是灰白色的墙壁。食堂里人很多,说话声、餐盘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汤,所有的声音都在往上冒。
她一个人坐着,把餐盘放在面前,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了。
林墨抬头。沈清漪端着一个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做任何铺垫,直接坐下来了,把餐盘放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谁都没开口,筷子在各自的餐盘里夹菜。
食堂里人声嘈杂,她们这一桌安静得像被隔开了一样。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清漪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手怎么了?”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刚才拿筷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了,卫衣的袖口本来就没收紧,松松地垂在手背上,露出了一截小指,那道银痕正好露在外面。在食堂的日光灯下,那道痕泛着很浅的银光,虽然不亮,但足够显眼,像一根被贴在皮肤上的银色贴纸,在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不属于皮肤的自然光泽。
林墨没有把手缩回去,也没有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它。她看了一眼那道银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新长的。”
沈清漪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那道银痕,看了两秒,目光从银痕移到林墨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银痕。
“疼吗?”
“不疼。”
“会消吗?”
沈清漪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伸进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了林墨的餐盘里,动作很自然。
林墨看着餐盘里那块肉,这是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亮的光泽,在白色的餐盘里,她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吃了。
瘦肉的部分有点硬,肥肉的部分已经炖烂了,在嘴里化开,咸的,甜的,带着酱油和糖混合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咽下去。
她吃完那块肉,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把筷子伸进自己的碗里,继续吃。
沈清漪也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吃自己的饭,筷子在餐盘里移动,夹菜,送入口中,放下,再夹,节奏稳定,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不需要被催促,不需要被提醒,她就在那里,做着她该做的事情,吃完她该吃完的饭,坐在她该坐的位置上。
林墨吃到盘底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沈清漪比她早吃完,已经收好了餐盘,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然后她走出食堂,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林墨坐在原位,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收好自己的餐盘,走向回收处,放好,走出食堂。
下午训练。
训练场里只有她一个人,林墨站在场地中央,四周是空旷的灰色墙壁和白色的地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照在空旷的场地上,像一层被铺在地面上的、冷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薄纱。
她站在场地中央,调整呼吸,沉下感知力,指尖微微抬起,去触碰那十根弦。
十根弦在她面前展开,虽然看不见,但她在感知场中清晰地“看到”它们,十根不同颜色的线,从她胸口的正中央延伸出去,连接到不同的方向,像十根被拉紧的琴弦,每一根都有不同的频率,在感知场中泛着不同的光。她伸出手,指尖搭在第一根弦上,轻轻拨动,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她的感知场中扩散开来,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她一根一根地拨过去,每一根弦都在她的指尖下振动,发出不同频率的嗡鸣,在感知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声场,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只有她能听到,像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无声的音乐会。
拨到第六根的时候,她的右手小指外侧突然亮了一下。
那道银光从指根一直窜到指尖,像一根被通电的灯丝,从一端到另一端,瞬间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的小指外侧亮了一瞬,在日光灯下,那道光比日光灯更亮,亮到她自己都看到了,然后她感觉到了左手的无名指微微一热。
从指根到指尖,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在她的皮肤下面流动。她低头看,左手无名指的外侧,出现了一道同样的银痕,颜色比右手那道浅一点,像刚生出来的,从指根延伸到接近第一指节的位置,银白色的,在她的无名指外侧,像右手那道银痕的镜像,但更淡,更浅。
然后两道光痕同时亮了几秒。右手小指和左手无名指上的两道银痕,在同一瞬间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两道痕上同时亮起来,像两盏被同一个开关控制的灯,同时亮,同时暗,在日光灯下,恢复到那种淡淡的、像墨水画上去的状态。
“你手上那是什么?”
林墨抬起头。姜迎站在场地另一头,身上还穿着外套,训练包放在脚边,她刚进来,还没有热身,但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林墨的手,像她的目光总是会锁定她需要关注的东西一样,直接,不绕弯,不客气。
林墨把手垂下去,袖子滑下来,盖住了银痕。
“没什么。”
姜迎走过来,她直接走过来,走到林墨面前,伸手拉过她的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指外侧那道银痕。她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林墨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林墨下意识藏起来的左手。
“右手一道,左手一道?”姜迎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画上去的?”
“不是。”
姜迎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手,没有继续抓着她的手腕,但她退回去之前,还是问了一句。
“疼不疼?”
“不疼。”
姜迎退回去,走到场地中央,脱掉外套,开始做热身动作,活动手腕,转动肩膀,拉伸大腿后侧。
她开始训练,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
林墨站在场地中央,把两只手的袖子都拉下来,盖住了银痕,然后重新抬起手,去触碰剩下的几根弦。
训练结束后,林墨没有回据点。
她走到老方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方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形成两小片淡蓝色的、冷冽的光斑,在他的瞳孔前面,他正在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移动,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一段被重复播放的、没有旋律的节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圈一圈地转。
她敲了一下门框。
老方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门口,看到是林墨,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第十二根弦出来了。”林墨说。
老方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林墨直接把两只手都伸出来,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右手小指和左手无名指。右手小指的银痕已经延伸到第二指节,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新的、颜色更淡的痕迹,还停在指根附近,颜色比右手那道浅了一整个色调,在日光灯下,像一道被稀释过的、银白色的水彩痕迹,在皮肤上,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
老方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在那两道银痕上移动,从右手到左手,又从左手回到右手,像在对比两件相似但不相同的东西,在它们之间寻找规律,
他停了一下,键盘没有再响,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但它不会不出现。”
林墨站在门口,手已经从袖口里伸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从一声遥远的、不确定的回响,变成一个正在接近的、确定的、即将到达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