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
早晨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淡金色的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面被铺开的、透明的薄纱。她站在洗手台前面，低着头，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牙膏的薄荷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了一下，露出镜子里的人，银白色的头发有些乱，碎发贴在额角和颧骨上，被水打湿了，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冷冽的光泽，像一层被水洗过的银箔，在她的脸侧，形成几道不规则的、深色的线条。她伸手拨了一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出去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一眼挂在里面的校服，又看了一眼叠好的那件灰色卫衣。她伸手拿了那件灰色卫衣，套上，拉好。袖子长出一截，刚好盖住手腕，盖住了右手小指和左手无名指上的两道银痕。她拉了一下袖口，让布料完全遮住那两道痕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在玄关换好鞋，拉开大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林墨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沈清漪站在铁门旁边。
走到车棚门口的时候，沈清漪停了一下。
林墨也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昨天那两道痕……”沈清漪说，声音不大，“我查了一些资料。”
林墨没有说话，握着那杯豆浆，站在那里，等着她继续说。
“王庭内部有一个词叫‘银印’，很老的说法。据说只有初代那批魔法少女身上出现过，是灵契兽和契约者之间的深层链接外显。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了，没有记录说明原因。”
林墨握着那杯豆浆，站在车棚门口，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杯的热气吹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色雾团，然后消失。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杯还烫着的豆浆，听着沈清漪说的话。
“你从哪里查到的？”
“王庭的旧档案库。”沈清漪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权限不够的地方我找了方璃，她给了几个关键词，我自己拼出来的。”
林墨看着她，早晨的阳光从铁门那边斜着照过来，落在沈清漪的肩上，在她校服的肩部形成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像一枚被放在那里的、发光的肩章，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只有那一小片是亮的，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刚好照亮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的身影。
林墨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喉咙热了一下，像有一条温暖的、细小的河流从她的喉咙里滑下去，在胸腔里留下一条温暖的痕迹，然后消失。
她咽完那口豆浆，把纸杯从嘴边拿开，看着沈清漪。
“你先走吧。”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转身往教学楼走了。她的背影在校门口的光线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随着她的脚步，在移动，在变化，然后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被门口的光线吞没。
林墨站在车棚门口，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推着车走进车棚，把车锁好，握着那杯豆浆，往教学楼走去。
上午第一节课，林墨低头抄笔记。
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移动，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转。林墨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跟着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抄下来，字迹工整，不紧不慢。
小陈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墨笔没停，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像没有听到一样。
“什么事。”
“不知道。”小陈缩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黑板上的板书，“就感觉你不太一样了。”
林墨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在“解”字的最后一笔处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声被压缩到最短的停顿，在纸面上。
她抬头看了小陈一眼，小陈已经转回去了，在翻课本，翻到下一页，找到老师正在讲的那道题，低头开始抄笔记。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抄笔记。
下课之后，她站起来去接水。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碰见周瑶。周瑶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看到林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那条蓝裙子呢？前两天穿着挺好看的。”
“今天冷。”
“也是。”周瑶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墨，你最近好像长开了。”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杯。周瑶已经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
林墨站了几秒，然后拧开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盖上盖子，转身往回走。
中午林墨去得晚，食堂人少了。
她端着餐盘走到打饭窗口的时候，菜已经剩得不多了，她随便指了两个菜，打了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食堂里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各个角落，各自吃着各自的饭，没有人说话，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在午后的安静中。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墙，面朝整个食堂，背后是灰白色的墙壁。她把餐盘放稳，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饭，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是沈清漪。
沈清漪手里没有端餐盘，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大半杯水，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水是透明的，她坐下之后，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看操场上来回跑的人，林墨夹了一口饭吃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漪。
“你能坐多久？”
沈清漪转过来看她，目光从窗外移到她的脸上，“你想让我坐多久？”
“不知道。”
沈清漪没有走，她坐在对面，没有做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她就坐在那里，坐在林墨对面，看着窗外，偶尔转回来看一眼林墨，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
林墨继续吃自己的饭。
……
两个人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林墨把餐盘放好，沈清漪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把杯子放在回收处的杯架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门口。
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是冷的。林墨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兜住脑袋，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有早上那张叠好的纸条，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巾。
沈清漪走在前面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今天的豆浆喝完了？”
“喝完了。”
“明天还喝吗？”
林墨站在她身后，看着沈清漪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她的轮廓被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像一幅被从中间剪下来的剪影，在光线的背景中发着光。
她想了一下。
“你买我就喝。”
沈清漪的脚步停了一下“好”，
林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走廊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吞没，从清晰到模糊，从完整到轮廓，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耳朵，然后走下台阶，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