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林墨是从老方办公室门口那张楼层指示图上看到的。贴在门边,白底灰字,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B2·资料存档”。
午休时间她走楼梯下去。
一楼到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灯坏了,她摸墙走了两步,墙皮是凉而粗糙的,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涂料颗粒的触感。走了两步之后灯亮了,可能是声控,也可能是延时开关,她没有回头确认。
地下二层的走廊灯没开,但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从尽头渗过来,整个走廊是暗绿色的,所有的东西,墙壁、地板、门框,都蒙着一层绿。
右手那道银痕在暗处自己亮了一层。
很淡,在皮肤下面,从手腕蔓延到指尖,像一条被画在手上的、正在发光的路线。林墨抬起手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走廊左边第二扇门就是档案室。
门没锁,但推的时候有阻力,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里卡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灰在缝隙里结了壳,把门和门框粘在了一起。她推了三次才推开一条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侧着身,肩膀先过,然后腰,然后整个人挤进去。
挤进去之后她在门内侧的墙上摸到了开关。手指沿着墙面滑过去,摸到一个凸起的塑料面板,按了一下。头顶一排长条灯管跳了几下才全亮,光线偏冷,照得室内的灰在空气里缓慢地飘,一粒一粒的,在冷白色的光里。
房间不大。
三排铁皮柜子,靠墙那排贴着一张标签纸,白色底,上面印着黑字:“初代·历史”。标签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像贴了很多年,边角那层胶已经干了,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铁皮的灰蓝色。
林墨走过去的时候在地上踢到一个空纸箱。箱子滑出去半米,撞到墙边停住了,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比预想的大。
柜门没有锁。
但横着贴了一条封条。白色胶带,上面印着一行细字:“王庭二级封存·非授权勿启”。封条两端粘得很死,中间有一段鼓起来,像贴的时候没压平,那一段胶带和柜门之间隔着一小层空气,形成一个弧形的、透明的空隙。
林墨站在柜门前看了一会儿。
右手银痕的光映在柜门金属面上,像一小片倒影,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模糊不清的在冰冷的铁皮表面。
她用指甲挑了一下封条中间那段鼓起来的地方。
胶带松了一小片,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松开的缝隙整条撕了下来。
她把胶带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打开柜门。
柜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铰链是好的,上了油,像是有人定期维护,但封条贴在那里,她发现这是一个矛盾,门被维护得很好,却不让人开。
里面是档案盒,灰色牛皮纸最外面那一盒的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林昭·残存记录”。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笔迹偏硬,横折的末端有一个向下的顿笔,像写字的人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
她把那盒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盒子表面,感觉到一层薄灰。应该很久没人碰过,灰覆盖在牛皮纸表面的每一寸上,被她的指腹擦过之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雪地上被划过一道。
她翻开盒盖。
档案盒里只有薄薄几页纸。大部分被涂黑了,油墨覆盖的地方在冷光灯下反着暗光,黑色的方块,一块一块地,压在文字上面,她翻过那些被涂黑的页面,纸页边缘发黄,脆的,翻的时候要小心,稍微用力边角就会裂。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纸张质量不一样了。比前几张厚,边角没有发黄,像是后来补进去的,纸张的颜色也比前几张白,在灯光下反射的光更亮。上面是手写字迹,和盒子侧面标签上是同一个人的笔。
她扫了一眼,然后从头开始读。
文字不长,就几行字。
她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下了。
“十三根琴弦全出现之后,我看到了她,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凝视着我。我知道她的意思,所以我选了封住自己。”
林墨站在柜门前,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角。纸页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卷曲,因为她的手指一直没松,一直捏在那里。
她看了那行字两遍。
然后把档案盒合上,放回原处。
她把那条封条重新粘回去,胶带已经干了,贴上去的时候不怎么黏,但她按了几下,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的样子。指尖压过胶带表面,从一端到另一端,反复按了几遍,在那些已经干透的胶带上,做着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
关柜门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灯还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银痕的光在暗处亮着,照出一小圈地面,她能看到自己的鞋尖,和鞋尖前面一小片暗绿色的地面。
她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转弯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口在刚才翻档案的时候沾了一层灰,靠近手腕的位置,灰白色的一小片,在银痕的微光下像一块阴影。她拍了两下,灰散了,但布料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斑驳痕迹。
往上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快。
走到地下一层拐角的时候灯亮了。她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是凉的,冲在右手背上,银痕在水流下面泛着光。
她把水关了,甩了一下手。
毛巾架上叠着一块毛巾,看起来是干净的,她用毛巾边角把手背上的水按干了,放下毛巾出去了。
下午,
林墨去了训练场,她站在那里放弦的时候,右臂感觉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新变化。弦从指间垂落的时候她看着那些光丝,想到了档案盒里那些被涂黑的页面,但她没有放手,继续训练。
晚上。
回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日记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在台灯下,墨迹还没干,反着光。
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
“我到时候会看到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九尘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着。它看了一眼合上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她,倒头就睡了。
林墨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凉凉的。
她说。
九尘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幅度不大。
她把笔记本推到桌角,站起来去关灯。走廊里她妈在喊她吃水果”,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妈正在切橙子,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稳定而规律,笃笃笃的,
她站在旁边等橙子切好,她接过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甜吗?”她妈妈问。
“甜。”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