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声望开门的时候,玄关鞋架上那两双鞋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姿势,码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声望把自己那双深色布鞋放回原位,时安也学着摆正了新鞋,发现鞋尖的方向和她那双对齐了。
“放那儿就行。”声望已经走进客厅了,弯腰把那盆白茉莉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茶几上,“今天晒了不少太阳,该浇点水。”
北安普顿把那袋栗子放在茶几上,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走了一天——比我跑一趟护卫还累。”
“你跑了几天护卫?”时安坐下来。
“短的三四天,长的半个月。”北安普顿掰着手指,“不过护卫不用一直走路,大多时候在海上,坐着就行。今天可是实打实走了一天。”
声望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水,放在茶几上。她给时安倒了一杯。“明天还出去吗?”时安问。
“不出了。东西都买齐了。”声望说,“剩下的事在家里做就行。”她看了一眼时安身上那件新外套,“领口的线头我帮你收一下。今天那家店的走线还可以,但袖口内侧没锁边,容易散。”
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你今天就看出来了?”
“她一天到晚都在看这些。”北安普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你以前在港区的衣服都是她改过的——你穿的衬衫袖口比店里买的短了半寸,都是她改的。你从来没注意到,对吧?”
时安确实没注意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新衬衫,袖口确实服服帖帖地刚好盖住手腕,不松不紧。他想象着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帮他改袖口,而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声望。”他开口。
“嗯?”她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是正准备开始剪线头。时安张了张嘴,想问她以前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他看见她手里的那把剪刀——刀口磨得发亮,手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像是用了很久——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要帮忙吗?”
声望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坐着就行。”
她说完缩回厨房去了,时安听见剪刀裁剪布料的细微声响,规律的,轻而稳。反击在客厅的角落里安静地整理今天买的东西——她把那双新鞋拿了出来,放在鞋架旁,用一块干布擦了擦鞋面,又放回鞋架上,摆正了方向。那副手套她还拿在手里,轻轻叠了一下边角,犹豫了一会儿,放回了鞋架旁边的木台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晚饭吃得很安静。声望做了简单的一锅面,面汤里放了青菜和鸡蛋,香气顺着热气升起来,填满了整个厨房。北安普顿安静地吃完了第一碗,又盛了第二碗,时安坐在桌边,听着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声望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慢,反击更是吃得悄无声息。但时安注意到,声望会在中间停下来,看一眼他碗里还剩多少,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饭后,声望泡了一壶茶,把茶壶端到茶几上。时安端着那杯茶,温热的,雾气在灯光下慢慢升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屋里的灯光暖黄而安定,像一只刚刚降落、正在收拢翅膀的鸟。
“声望。”他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声望倒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决定。”
“我想先回镇守府看看。”
声望把茶壶放回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镇守府很远。”她说,“沿着海岸线走,要三四个月。”
时安愣了一下。“三四个月?”
“镇守府在大陆的另一端。海路要绕一大圈,船慢,靠岸次数多。”声望说,“但有一条路能快很多——走内陆坐火车。从澜城坐火车横穿过去,到大陆另一边,大概十几天就到了。”
“坐火车?”
“嗯。”声望说,“澜城有火车站,往北的铁路一直通到大陆另一边的海岸线。沿途会经过一些城市,有一趟车直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中途会路过一个城市——云水城。”
“云水城?”
“内陆的一个小城。不算大,但火车会在那里停。”声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有个人在那里。”
时安放下茶杯:“谁?”
声望想了想。“一个以前在港区的姐妹。她走的时候没有说要去哪里,但后来有人在云水城见过她。她在那边过普通人的日子——没有提自己是谁,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舰娘。”
北安普顿从沙发上撑起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姐妹?”
“长门的妹妹。陆奥。”
“陆奥?”北安普顿偏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了笑容,“她啊。她走的时候最安静,谁也没告诉。”
“那她为什么会在云水城?”
“不知道。”声望说,“她不愿意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时安想了想。“她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但她选择不说?”
“应该是。”声望放下茶杯,“她大概是不想再被打扰。舰娘也是人,流落到外面,有些会选继续做护卫、做商贸这类跟船有关的活,但也有些会选完全不同的路——做店员、做教师、做普通的账房先生,谁也不告诉。”
时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汤色透亮,映着一点暖黄色的灯光。“那她还愿意回来吗?”
声望没有立刻回答。“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去见她,至少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北安普顿已经坐起来了,把腿盘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云水城……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不太大,但挺干净的。”
“你去过?”
“路过一次。火车在那里停了一晚,我就下车走了一圈。”北安普顿说,“街上人不多,但很安静。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比澜城的甜。”
时安看着她。“你路过一个城市,就记得糖炒栗子?”
“不行吗?”北安普顿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去找人的,我是去散心的。散心的时候看到的当然都是好吃的东西。”
声望站起来,把茶壶端回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我去把工作交接一下。商会那边的护卫活还没跟老板说,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
“你要辞了?”
“嗯。”声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着水声,“要走了。”
声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着水声:“商会那边还有几天的护卫排班,我明天去找老板把后面的事结一下。他前阵子跟我说过,入冬前会走一批人,想找人顶上。”
“那正好。”北安普顿说,“走吧,去云水城。”
反击一直安静地坐在茶几旁,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静着。她抬起头看了时安一眼,又看了声望一眼,小声问:“……我也去吗?”
声望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吗?”
反击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嗯。”她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地板上,“我跟你走。”
声望没有多说什么,缩回厨房去了。时安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水声、她放碗时极轻的磕碰声,和住在这里两年来没有任何区别——她总是这样,在做决定之前就已经在做决定了,所有话都藏在锅沿和碗底之间。
晚上,时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副手套拿出来看了看。手套的针脚细密匀称,皮质的边缘被仔细打磨过,触感柔软,不扎手。他翻过来看了看内侧——边缘有一行细小的针脚,几乎和皮革同色,不易察觉。他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字母——L。指尖在那一针一线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把它轻轻放回了口袋里。
声望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叠好的衣服——他的那件旧外套,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这件你带走。路上用得着。”她说完,没有多解释,转身上楼去了。
时安看着那件外套,伸手碰了一下——布料已经干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领口被仔细地抚平过,所有的线头都被剪得干干净净。沙发边上放着一个布包,已经装了一些东西,还有半截是空的,像是等着明天慢慢填满。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低而长,像是被夜色压扁了。时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副手套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皮革的触感柔软而暖,边缘的针脚收得比鹅绒还轻。窗台上那盆白茉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一阵淡而清冽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声望在成衣铺挑外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件外套的领口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现在他才意识到,她在量他的肩宽——不用尺,用手。他在鞋铺试鞋的时候,她弯腰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副手套,边缘那个字母L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了好几遍,像在认一个还没完全学会写的字。
第二天清晨,声望去了商会。时安醒的时候,她已经在茶几上放好了早餐。粥是温的,上面盖着一个小碟子保温。盘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干净利落:“我去商会。中午回来。”
时安吃完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澜城的早晨和昨天一样热闹——街口有人在搬货,巷子里传来鸡鸣和孩子的笑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转过身,反击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副手套的纸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塞进了那个半满的布包里。
时安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把外套换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想起声望说过的那句话:“云水城不算大,但火车会在那里停。”又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先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靠进椅背里,像一只刚学会收拢翅膀的鸟,在出发之前,先安安静静地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