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青枫镇靠站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了。站台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把远处铁轨的反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青枫镇的火车站比云水城的更小——只一个站台、一座站房、几条伸向远方的铁轨。时安提着布袋走下车厢,感觉到一股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
“这地方真小。”北安普顿从后面跳下来,“不过挺安静的。”
声望走在前面。“找到那家面馆的话,今晚就住在那附近。”
陆奥从后面跟上来,“出了车站往西走,过两条街就能看到。”她顿了顿,“就是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在不。”
一行人出了火车站往西走着,街道不宽,两旁的老房子在夜色里亮着稀疏的灯火。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一盏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经过,其中一只跟着他们走了十几步才停下,目送他们拐过弯——橘黄色的毛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光,尾巴尖轻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
陆奥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那只猫。“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你以前也这样,在镇守府里跟着人走,不靠近也不离开。走到门口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走掉。”
时安想了想,没有接话。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路边果然出现了一面红色的招牌——木质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刘家面馆”四个字还看得清楚。招牌下挂着一盏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前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面馆不大。几张方桌,条凳被无数食客的衣摆磨得发亮,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他们,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温和的笑:“几位?坐吧。后面还有一桌空位。”
他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时安坐在陆奥对面,声望坐在他旁边,北安普顿已经在看墙上的菜单了。点完单之后,面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面条下锅时“哗”的一声。陆奥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在看什么?”时安问。
“看街道。”陆奥说,“我以前路过青枫镇的时候,就是坐在这家面馆里,看着外面的街道。”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在想,会不会突然有人从这条街上走过来,推开这扇门,坐在我对面。”
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一片柔和的亮区。没有人经过。
“那现在呢?”时安问,“现在你还会不会这样想?”
陆奥收回目光,看着他。“现在不用想了。”
她说完,低下头拿起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因为你已经在了。”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汤面还冒着热气,骨汤的香气在桌面上缓慢升腾。北安普顿已经埋头开始吃了,声望把筷子分发给每个人,反击接过筷子时轻轻点了点头,陆奥端过自己的碗,低头吹了吹汤面。时安也端起了自己那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头清澈,带着淡淡的肉香和葱香。时安放下碗,看见陆奥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陆奥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趁热吃吧,不够吃的话还能加。”
吃完了面,他们走回面馆旁边不远的客栈。客栈不大,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时安推开窗,夜风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慢慢低了下去。
“早点睡。”声望说,“明天还要赶火车。”她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时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青枫镇的夜晚比云水城更安静,街对面几家店铺的招牌已经暗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翻一本很薄的书。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时安走过去开了门。陆奥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衣料。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路过时顺手拿的。
“睡不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洗漱完特有的、微微润泽的质感,像被温水泡过的喉咙。
“嗯。”时安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陆奥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像是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抬手解开了腰间的带子。深灰色的长袍从她肩上滑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暮色,露出里面深紫色的吊带睡裙。绸缎的,在房间有些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润的、像深水表面被月光照亮时的光泽。两根细带在肩头松松地搭着,像是刚刚被人随手挂上去的,仿佛再动一下就会从肩头滑落,但每次都没有。领口开得不算低,正好停在锁骨下方几指的位置。那片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羊脂白玉,肆无忌惮的展示着它主人深厚的实力。睡裙的腰肢被剪裁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只到大腿中段。睡衣下的曲线被绸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肩线平直,腰线收得紧,然后裙摆顺着臀部的弧度落下去,在大腿处截断。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件被仔细挑选过、放在合适光线下的瓷器,每一个弧度都清楚,但没有一处过分。
她把长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像在家里一样自然。坐下的动作牵动了一下裙摆,在大腿处微微上移了几分。她偏过头看了时安一眼,深紫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锁骨旁,像一道被剪断的流水。
“你——你就穿这个过来?”时安站在门边把门关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不然呢?”陆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我换好睡衣了,总不能换了再换回去。”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沿和桌面边缘对齐了。她的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移动了一下,睡裙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点——那根细带在肩头松开了一些,像一条随时会断开的小舟。
时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条细带的轨迹。他看见它滑落的位置,看见那片露出的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见大片的雪白,随后目光便被深渊所吸引。他不由得想到一句话:“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你。”果然前辈诚不欺我,目光也是光,而光逃离不了黑洞想必也是很正常不过的吧。更何况这黑洞还围绕着香香的味道,说不上来像什么味道,但是闻起来甜甜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吸两口,正想着,时安情不自禁的抽了两下鼻子,进而一口唾沫被咽下,嘴巴似乎有点发干。
看着时安的表现,陆奥好看的眼角不由得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意识到陆奥正在盯着自己,时安猛地移开目光,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锚点。“你——你这样不冷吗?”
“有点。”陆奥说,“所以带了一件长袍过来披着。不过屋里暖和,也就没穿。”她说着,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人,知道那道目光的重量,也习惯了用自己的动作来回应它。“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我——”时安张了张嘴,“我不记得了。”
陆奥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不记得了?”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要不要重新熟悉一下?”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离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安没有动。他想说“我坐这边挺好”,但他的目光在半空中自己拐了一个弯,落在她坐在床沿时微微弓起的腰背上,落在她侧身时在领口处形成的那一道,像浅水区与深水区之间的过渡线。那道光在布料之下投下了一道极浅的弧线,像被水浸透的河岸在退潮时留下的痕迹。他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桌面。“这边凉快。”
“那边才是窗边。”陆奥说,“你坐的是桌边。”
“桌边也凉快。”
陆奥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坐在那儿,深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睡裙的边沿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她拿起桌上的书随意地翻了翻,像是真的只是来聊天的。“你以前晚上来我那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坐在那儿,不看我,也不走。我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你说‘这边凉快’。我说‘那你去窗边坐更凉快’,你说‘这边就行’。”她合上书放回桌上,“你现在跟那时候一模一样。想看又不敢看。”
时安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桌面上那本书的书脊上。“我没有不敢看。”
“那你刚才看了哪里?”
时安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升温。他伸手拿过桌上那杯水——陆奥端过来的那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温度没有他的脸颊高。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对面。她正微微偏着头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说下一句会自己暴露更多的话。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陆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藏在河底的一枚硬币,在水面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每次被我发现了,就会低头喝水。明明不渴,也要喝一口。”
“我渴了。”
“可是我刚刚已经喝完了。”
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确实空了。他端着空杯子,像端着一件已经没有用途的道具,不知道该放回桌上还是继续举着,像一个被当场拆穿了的骗子。陆奥看着他,没有笑出声,但她弯起的嘴角正在透露着她的心情。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大腿处又提上去了一截,像一个短暂升高的水位。她站了一会儿,像在看窗外的夜色,又像是在给时安一个整理自己表情的时间。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她肩头的细带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连带那片布料一起,泛起一道极浅的涟漪,像风吹过水面时在那道弧线顶端留下的一瞬波动。“后来你走了,我就不再那么穿了。因为没有人会来看,穿了也没意义。”
她站直了身子,走回床边。她没有坐回刚才的位置。她走到时安面前,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自然地弯下腰,挽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把手臂穿过他的臂弯,手指落在他小臂内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的身体随之靠了过来,肩头轻轻贴在他的上臂外侧,带着一种温热的分量和大片的柔软。
时安整个人僵住了。
“你冷?”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的小臂外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像被一层温热的丝绸裹住了。他的大臂内侧能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但她靠过来的那一侧,所有的凉意都被挡在了外面。
“我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不冷了。”
陆奥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测量他的脉搏。“你心跳加快了。”她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比刚才快了大概三成。”
“没有。”
“有。我以前数过。”她的指尖在搭着他脉搏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你以前每次晚上来我那儿,坐下之后心跳都是快的。之后才会慢慢慢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是这样。”
时安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带着一点温度,像一只安静的、正在测量某样东西的小动物。他能感觉到她靠过来的身体传来的温度,柔软的,带着一种温热的重量,让他的手臂仿佛泡进了一池温水里,不知不觉就放松了,隔着睡衣也能感受到呼之欲出的柔软之物,仿佛有着某种魔力,随着身体挤压在胳膊上,让人失去了脱离的勇气,他本来想说“你别靠这么近”,话到嘴边的时候,又被压了下去,鼻尖传来的香味似乎更浓了,又被体温微微加温,像某种被放在阳光下晒过的旧书。
他咽了一下。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些,“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她偏过头,脸上的笑意更加的浓了,深紫色的头发从他肩头滑过,留下一道极轻的触感,“故意穿成这样来找你,还是故意坐在这里?”
“都有。”
陆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从桌面上轻轻拉过去,让他放松下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像是要往里面放一枚看不见的筹码。“你以前也是这样的——明明心跳很快,还要假装很镇定。但你的手会出卖你。”
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手还在那里,指尖搭在他手腕上,像一层薄薄的深色细纱覆在石头上,隔开了夜风与皮肤。“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不敢。”陆奥说“你现在也不太敢。”
她说着,把他的手放下来,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她弯腰拿起椅背上的长袍,披回肩上,系好带子,动作从容得没有一丝多余。“来日方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剥开一颗果壳,露出里面圆润、饱满、没有任何裂纹的果肉。
时安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她靠在门框边,深紫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长袍已经系上了,但领口还留着一道不紧不松的缝。
她推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偏过头来看他。“对了。你刚才喝水的时候,水杯拿反了——杯沿朝外的那一面,是我嘴唇碰过的那一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轻的、像水面裂开一道薄冰似的笑意。“你喝的是我喝过的那一边。”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轻快的,像是带着一种终于被人发现但一点都不在意的得意。
时安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确实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是有人在这只杯子旁边留下了一个尚未决定何时兑现的许诺。时安站在窗台边,手指在窗沿上搭了一会儿,听着夜风穿过那条窄巷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内侧,她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枚被体温焐热的硬币,落进了一个空了很久的盒子里。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水滴。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的声响——低而长。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等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才关了窗,在床边坐下,躺了下来。
手指抬起来,在刚才被她的指尖搭过的位置碰了一下,皮肤已经凉了,但那道感觉还留着,像一枚被放进信封里还没有寄出的字条。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里混着一点从她身上带过来的气味——檀木和茉莉,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剩一些浅浅的轮廓。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说话,让那一点气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填满他能感知到的所有空气,然后一点一点地退回去,留下一整个夜晚的空旷。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青枫镇的车站等车。陆奥站在站台上,深紫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火车靠站的时候,时安跟着她上了车。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位之间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线。火车缓缓驶出青枫镇,铁轨两旁的田野正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发亮,像有人沿途撒了一把细碎的玻璃珠子。
北安普顿坐在斜对面的位置,闭着眼假寐;声望正在整理背包;反击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向外面。时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奥——她正靠着窗,看着窗外正在远去的田野,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火车继续向前开着,穿过清晨的田野和正在苏醒的村庄,穿过一座又一座起伏的丘陵,向着那座藏在海港后面的小镇驶去。铁轨两旁的风景在加速向后退去,像一幅正在被收拢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