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槐树巷子走出来的那一刻,时安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那种变化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像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不是彻底松了,只是不再那么紧了。晨光落在石板路上,把那些被无数脚步磨过的痕迹照得分外清晰。陆奥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深紫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声望和北安普顿在巷口等着。北安普顿蹲在墙根下,正在逗一只橘猫——那只猫已经翻过身来露出了肚皮,爪子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尾巴尖慢悠悠地左右摆着,像一支在写字的笔。她看见时安和陆奥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收拾好了?”
“嗯。”陆奥说,“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北安普顿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布袋。“就这些?”
“就这些。”陆奥说,“一个人生活久了,东西只会越变越少。”
北安普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还躺在地上翻肚皮的橘猫,犹豫了一下。“你说,镇守府那边的猫——奥斯卡还在吗?”
“应该和俾斯麦她们在一起。”声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它一直跟着俾斯麦。俾斯麦去哪,它就去哪。”
“那生姜和鱼饼呢?”
“列克星敦在喂。”声望说,“它们应该还在镇守府。海伦娜路过的时候给我提过,说生姜胖了一圈,鱼饼还是喜欢蹲在窗台上。”
北安普顿蹲下去又摸了一下那只橘猫的肚皮,像是在跟猫打听旧事。“那它们应该还认得我。我以前给鱼饼偷偷喂过小鱼干——每次经过厨房都顺手给它留一条。”
“它记得。”陆奥说,“你走了之后它还在厨房门口蹲过一阵子,等了一个月没等到,后来才不蹲了。”
北安普顿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跟上了前面几个人的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它已经翻过身来坐好了,正歪着脑袋目送她,像在确认这个刚给它挠过肚皮的人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云水城的早晨比昨天更热闹一些。街边的包子铺已经排起了队,蒸笼的白汽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朵升起来又散开。卖菜的小贩正在往摊位上码新到的蔬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陆奥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想吃?”时安问。
“我在云水城住了这么久,从来没买过那家的栗子。”陆奥说,“每次路过都在想,等要离开的那天再买。结果今天走过的时候,反而觉得不买也行。”
“为什么?”
陆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以后想吃的时候,可以再回来。不用急着一次性吃完。”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紫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色湖水——然后跟了上去。
火车站比昨天要热闹一些。候车室里坐满了人,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报纸,有孩子在长椅上跑来跑去,被母亲喊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声望去买票了,北安普顿蹲在候车室门口看一只路过的狗——那是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狗,正慢悠悠地走过站前广场,尾巴低垂着,像一个正在散步的老先生。反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小雕像。
时安和陆奥在一条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陆奥把布袋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一路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你在看什么?”时安问。
“看铁轨。”陆奥说,“我以前离开镇守府的时候,坐的就是火车。那时候不知道这趟车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只是随便买了一张票,往北走的。”
“你那时候有目的地吗?”
“没有。”陆奥说,“只是想离海远一点。”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觉得离海远一点,就不会想起那些事了。后来发现,离海远了,但想起的次数一点也没少。”她偏过头看了时安一眼,“所以回去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怕了。”
声望买完票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叠车票。“五个人的票。”她把车票分发下去,“下午的车,中间会在一个叫青枫镇的地方停一晚,第二天中午到岚城。”
“岚城是离镇守府最近的城市。到了那边再换车,走一段山路,天黑前能到镇子。”
“在青枫镇停一晚?”北安普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那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镇子不大。”声望说,“但听说有一家面馆不错。”
“那我要去尝尝。”
时安接了一张车票看了一眼——蓝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出发时间和座位号。他把票收进口袋里,听见陆奥在旁边说了一句:“青枫镇确实有一家面馆,在镇子西边,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刘家面馆’四个字。”
“你吃过?”北安普顿问。
“吃过。”陆奥说,“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晚。那家面馆的汤底熬了一整天,骨头都熬化了。吃完之后你会觉得,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累。”
“那我一定要去尝尝。”
下午的火车上人不多。时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陆奥坐在他旁边,声望和反击坐在对面,北安普顿在过道对面找了个空位,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正趴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的时候,云水城的屋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矮。铁轨两旁的房屋慢慢变成了田野,田野又变成了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推远,像被谁用浅绿色的笔从近到远一遍一遍地涂淡了。
时安靠在窗边,窗外的景色正在以一种不急不慢的速度向后流去,像一条正在被翻阅的长卷。陆奥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翻得有些卷起,像是被读过很多遍。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过,不急不慢,像是在读一本她已经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能读到新东西的书。
“你在看什么?”时安问。
“菜谱。”陆奥说,“刚来云水城的时候买的,在那家旧书铺里。那时候想学几道新菜,后来发现——”她合上书,露出封面上一副略有些褪色的插图,“菜谱上的菜,一个人做出来也吃不完。”
“那现在呢?”时安看着她,“现在可以做了。”
陆奥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嗯,”她说,“现在可以做了。”
北安普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过道对面探过身来,下巴搁在椅背上。“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不叫我?”
“在聊你什么时候会醒。”陆奥说,“你刚才趴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
“我那是闭目养神!”北安普顿说,“我在想一个问题——到了镇守府之后,还能不能见到生姜和鱼饼。不知道那两只猫还记不记得我。我以前每次经过厨房都顺手给鱼饼留一条小鱼干——它每次都在门口蹲着等我,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它记得。”陆奥翻了一页书,“你走了之后它还在厨房门口蹲过一阵子,等了一个月没等到,后来才不蹲了。”
北安普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那只猫蹲在门口等她的画面。她的语气低了一些:“那它现在还在镇守府吗?”
“在。”声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列克星敦在喂。它比走的时候胖了一圈,还是喜欢蹲在窗台上。”
“那生姜呢?”
“生姜跟着俾斯麦。”声望说,“俾斯麦去哪,它就去哪。它比鱼饼难喂,只吃新鲜的鱼,不新鲜的闻一下就走。”
北安普顿听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它那嘴刁得很。以前我拿隔夜的鱼喂它,它闻了一下,转头就走——尾巴翘得老高,像在说‘你打发谁呢’。”
陆奥翻了一页书。“后来你要去海边钓新鲜的鱼喂它,结果好多天都没钓上来一条,一开始它陪你一起去,等了几天都没见到鱼后就不愿意去了。”
“那是那段时间海浪太大了,天气不好,鱼都躲起来了!”北安普顿连忙解释了起来。
她们的对话像一阵风,在这些零碎的回忆里绕了一圈,又落回窗外正在后退的原野上。
暮色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窗外的田野正在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绿色,像一幅被慢慢浸湿的水彩画。陆奥靠在窗边,翻着书页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像一条缓慢的河忽然在某个拐弯处放缓了流速。时安转头看她的时候,她正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陆奥。”
“嗯?”
“你在云水城的那段时间——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找你?”
陆奥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想过。但想的是不会有人来的。因为那时候觉得,大家都散了,没有人还记得我在哪里。”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提督找到我的时候,我花了好一会才相信那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在云水城待久了,你会习惯没有人认识你。”陆奥说,“你会习惯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落。”她顿了一下,“然后有一天有人敲了你的门,叫了你的名字——你会先愣一下,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做梦。”
时安听着她的话。他靠在窗边,窗外的田野正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绿色。“那你现在觉得是真的吗?”
陆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你坐在我旁边,火车在往前走——你说呢?”
时安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火车的声音规律而平缓,像一个正在慢慢跳动的脉搏。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正在慢慢被填满,像一座本来已经干涸的池塘,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管道重新放水。
晚饭是声望从布包里拿出来的干粮和北安普顿贡献的一包糖炒栗子。几样东西零零落落地摊在桌面上,被声望一一按顺序码好,干粮放在碟子左边,栗子放在右边,连间距都像是用目光量过的。
“你连放个饼都要对齐?”时安问。
声望头也没抬:“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整理东西。”声望把最后一块干粮放好,“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你桌上总是乱糟糟的。我看不下去,就帮你收。收多了,就变成习惯了。”
时安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我那时候——桌上的东西很乱?”
“乱得很有规律。”陆奥说,“你永远说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在哪个方向,但别人看不出来。”
北安普顿在过道那边伸过手来拿了一颗栗子。“镇守府的时候,办公桌上堆得最高的不是文件,是杯子。他喝一口茶换一个杯子,一天能换三四个。”
“你就是懒得洗。你用过的杯子都会放在桌上,等傍晚有人来收。”陆奥说到,她剥了一颗栗子,把栗仁放在碟子边缘,推到时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