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给自己的大学生活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提机甲。
第二,不看新闻。
第三,不回忆。
三条规矩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下面还有一行创建日期:八月二十七日,凌晨四点十六分。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黎明战役。所以严格来说,这三条规矩从制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违反了一条。不过问题不大。陆沉盯着备忘录看了两秒,将手机锁屏,拖着行李箱走进南江大学。
九月的天气还没有转凉。新生、家长、志愿者挤满了校门口,红色横幅从一栋楼拉到另一栋楼,上面写着"欢迎二零五四级新同学"。校门正中央摆着一台泰坦模型。十二米高,银白涂装,胸口印着象征第一驾驶编队的十二芒星。它右手握剑,左脚向前,头部微微低下,摆出一个正在守望人类未来的姿势。陆沉从它旁边经过,没有抬头。
"同学!"
有人追了上来。陆沉停住脚步。一名戴着红帽子的志愿者跑到他面前,笑容灿烂地递来一张宣传单。
"机甲文化社了解一下?我们社团有泰坦驾驶模拟舱,还有第一批驾驶员的珍贵影像资料!"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宣传单正面印着一名驾驶员的侧影。黑色作战服,肩膀上写着"001"。这张照片拍摄于黎明战役前七小时。陆沉记得那天摄影师让他笑一下。他说不会。摄影师便让他随便想点高兴的事。于是他想起午饭里多给了一只鸡腿。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像在冷笑。
如今这张照片经过后期处理,背后加了一轮金色太阳,旁边还配了一行字——
孤独的守望者,沉默的人类之剑。
陆沉沉默片刻。
摄影师挺厉害。一只鸡腿能修成全人类。
"不用了。"
他绕开志愿者,继续向前走。
"同学,等等!"志愿者不死心,"我们今天入社还送001号纪念徽章!"
陆沉走得更快了。
"再送一张亲笔签名纪念卡!"
陆沉这次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那东西没有亲笔签名。当年后勤部让他们十二个人签五千张纪念卡,他签到第二百七十六张便开始手抖,剩下的都是老陈模仿的。老陈写他的名字,比他本人还像。现在想想,那家伙打仗不怎么样,造假倒是很有天赋。
陆沉脚步停了一下。
脑海里刚浮现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便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第三条,不回忆。他盯着那几个字,直到脑子里的人影慢慢淡下去。然后继续走。
哲学系报到处在旧文科楼二层。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三次他的录取通知书。
"陆沉?"
"嗯。"
"十八岁?"
"嗯。"
"你报的是哲学?"
"对。"
老师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黑色短发,白色短袖,身形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一双手布满与年龄不符的薄茧,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新生。老师大概只是觉得,现在主动报哲学系的年轻人比较罕见。
"为什么想学哲学?"
陆沉想了想。因为哲学系没有机械结构课,没有神经接驳课,也没有人会在课堂上突然播放泰坦战斗录像。这理由不太适合写进新生档案。
"分数合适。"
老师脸上的期待迅速消失。
"……行,去那边领校园卡。"
十分钟后,陆沉完成了报到。他没有申请学校宿舍。学校西门外有一片老式公寓,其中一套房登记在某个退役人员安置基金名下。军方的人说那里安静,离学校也近,适合康复。陆沉没告诉他们,他真正看中的不是安静。是那栋楼楼梯近不近。断电时不影响撤离。
他拖着行李箱来到七号楼,爬到七层。刚走出楼梯口,陆沉便看见自家门前堆着一座纸箱山。纸箱后面露出半颗浅粉色的脑袋。
"左边一点!"
脑袋后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再左边一点……停,停!要撞墙了!"
两个搬运机器人抬着一张折叠床,缓慢地调整方向。其中一台机器人的左轮卡在门槛上,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摩擦声。
陆沉的手指忽然绷紧。空气中像是多了一层细微的电流声。
咔哒。
咔哒。
同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靠近。驾驶舱右侧装甲破裂。警报灯一闪一闪。通讯频道里有人喊他。
"陆沉。"
那声音很轻。
"哥哥,别回头。"
"喂?"
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陆沉抬起头。粉发女孩不知何时已经从纸箱后面钻了出来,正歪着头看他。她十八岁上下,头发勉强扎成一个短马尾,因为搬东西,额前粘着几缕碎发。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机甲工程系的蓝色志愿马甲,下身是一条方便活动的运动短裤。
女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你还好吗?"
陆沉看向那台被门槛卡住的机器人。金属摩擦声还在继续。他走过去,抬脚踢了一下机器人的右轮。机器人原地转了半圈,顺利越过门槛。声音消失了。
女孩眨了眨眼。
"这么简单?"
"重心偏了。"
"你会修搬运机器人?"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踢哪里?"
"猜的。"
女孩低头看了看机器人,又看了看他。她显然不信。不过两人刚认识,她也没追问,只是低头翻出手机,确认了一遍上面的资料。
"陆沉?"
"嗯。"
她顿时露出笑容。
"房东,你总算来了!"
陆沉看了一眼自己家门牌。702。又看了一眼隔壁。703。
"我不是房东。"
"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是你。"
"代管。"
"差不多。"
"差很多。"
"都掌握着租客的生杀大权。"
"我没有。"
"那你会因为我拖欠房租把我赶出去吗?"
"会。"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这人怎么不按正常流程客气一下?"
"什么正常流程?"
"比如'不会不会,有困难可以晚几天',这样显得我们邻里关系比较有人情味。"
"有困难?"
"目前没有。"女孩抱起一个纸箱,"但我预感快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苏晚晴,机甲工程系,大一。"
"陆沉,哲学系。"
"哲学?"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看着不像。"
"哲学系应该长什么样?"
"头发很长,脸很白,穿黑色高领毛衣,站在天台上问风从哪里来。"
"那是准备跳楼的。"
"也是。哲学系就业压力这么大吗?"
陆沉没有回答。苏晚晴似乎已经习惯了自问自答,抱着纸箱往703走。
纸箱底部却突然裂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掉了出来。扳手、螺丝刀、钳子、轴承、两块小型动力电池,还有一只粉色兔子玩偶,滚得满地都是。
苏晚晴立刻用脚踩住兔子玩偶。陆沉看着她。她也看着陆沉。
短暂的沉默后,苏晚晴弯腰捡起一把扳手。
"个人爱好。"
"兔子?"
"机械。"
"你的脚踩在兔子脸上。"
苏晚晴面不改色地把兔子踢进房间。
"赠品。"
陆沉帮她捡起一块动力电池。民用三型,外壳上有明显拆卸痕迹,正负极被重新焊过。
"改过?"
"提高了百分之十二的输出功率。"苏晚晴接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缺点是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分钟可能会爆炸。"
陆沉看向堆满房间的纸箱。
"哪一箱是它的充电器?"
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间里至少有二十个纸箱。她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刚才说,困难快来了。"
两人搬了半个小时。准确来说,是陆沉搬了半个小时。苏晚晴负责站在屋里指挥。
"这个放客厅。"
"那个放卧室。"
"小心一点,里面是我的接驳模拟头盔。"
"房东,你体力不错啊。"
"你可以叫我名字。"
"好的房东。"
陆沉决定不再纠正。
最后一个纸箱搬完,苏晚晴从冰箱里摸出两罐汽水。
"辛苦了。"
她把其中一罐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没有打开。苏晚晴已经仰头喝了一大口。
"对了,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
"以前来过南江?"
"来过。"
三年前,南江东区遭到锈蚀者工蜂袭击。他在这里作战了十七个小时。整条东环路被打成废墟。
"旅游?"
"工作。"
"你十五岁就工作?"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汽水罐。
"勤工俭学。"
苏晚晴肃然起敬。
"难怪一看就比我成熟。"
陆沉觉得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可苏晚晴明显没有这个打算。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机甲工程系很厉害吧?"
"不知道。"
"国内前三。"
"哦。"
"今年还参与了新型接驳机的设计。"
"哦。"
"你这个反应很伤人啊。"
"恭喜?"
"算了。"
苏晚晴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来,双手搭在椅背上。
"其实我以后想当接驳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些。刚才那个为了兔子玩偶嘴硬、指挥别人搬东西毫不脸红的女孩消失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真的已经看见了某个遥远的未来。
"不是普通的工程师,是能坐进驾驶舱的那种。"
陆沉握着汽水罐的手微微收紧。铝制罐身凹了下去。苏晚晴没有注意。
"现在的MNIS接口已经不要求天然基因适配了。只要通过训练,普通人也有机会成为接驳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进去?"
驾驶舱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地方。里面很窄,空气循环系统常有一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后,泰坦装甲受到的每一次撞击都会变成驾驶员身体上的疼痛。被斩断手臂时,明明人的手还在,神经却会告诉大脑——它已经没了。陆沉见过有人疼得咬断舌头。也见过有人再也没从连接中醒过来。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被人救过。"
她说得很平常。陆沉抬眼看她,但没有继续说话。
"所以我一直在想。"苏晚晴继续说道,"被救的人也不能永远只等着别人来救吧。"
十五岁那年,陆沉似乎也听过差不多的话。只是说话的人穿着军装,隔着一张很长的会议桌。
——你们拥有特殊的基因。
——目前只有你们可以驾驶泰坦。
——人类需要你们。
他们问他愿不愿意。会议室外站着持枪的士兵。陆沉当时觉得,那大概不算一个问题。
"接驳师没你想得那么好。"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今天猜得有点多啊,房东。"
苏晚晴眯起眼睛,正准备继续问,浴室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是水管剧烈震动的声音。苏晚晴脸色一变。
"我的热水器!"
她扔下汽水,冲进浴室。陆沉跟过去时,苏晚晴正站在花洒下面研究控制面板。她拧了两下开关。没有水。又拧了两下。还是没有。
"房东。"
"我不是房东。"
"热水器坏了。"
"联系维修。"
"维修师傅明天才上班。"
"明天洗。"
苏晚晴回头看着他,表情严肃。
"陆沉同学,开学第一天,一个刚刚辛苦搬完家的柔弱女大学生,身上全是汗,晚上却不能洗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节约用水。"
"意味着邻里关系即将破裂。"
陆沉本来准备离开。苏晚晴却把工具箱塞进他手里。
"你连搬运机器人的重心都看得出来,热水器肯定也能修。"
"那不是一回事。"
"机械都是相通的。"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热水器。结构确实不复杂。比泰坦的循环散热系统少了四百七十二个零件,也没有备用压力阀和战损自动隔离装置。理论上,应该更简单。
五分钟后,陆沉拆开了外壳。十分钟后,他确认是进水阀堵塞。十五分钟后,他顺便调整了水压控制模块。
苏晚晴蹲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拆卸管线。
"你以前真没学过机械?"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螺丝按照长度排成三列?"
"习惯。"
"为什么拆之前要拍照?"
"防止装错。"
"为什么还给每根管线编号?"
陆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泰坦战场抢修手册第三条。拆卸所有组件前进行拍照、编号、位置记录。低能见度情况下,零件按功能与损坏程度分类。这是阿杰教他的。那家伙每次维修前都要念一遍,说哪天他死了,至少留下的笨蛋不会把泰坦修爆。陆沉低下头,继续拧紧接口。
"不编号容易忘。"
"有道理。"
苏晚晴完全没有察觉异常,反而一脸认真地记了下来。
"好了。"
陆沉合上外壳。
"这么快?"
"试试。"
苏晚晴站起来,把花洒对准浴缸,轻轻拧开开关。起初没有反应。两秒后,热水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陆沉眉头一皱。这个声音不对。
"关掉。"
"啊?"
"快关——"
话还没说完,一股水柱从花洒里轰然喷出。不是流出来。是射出来。花洒在苏晚晴手中疯狂后坐,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水柱笔直撞在浴室墙上,瞬间炸开大片水花。
苏晚晴尖叫一声。
"这是什么东西!"
"关阀门!"
"我够不到!"
"松手!"
"松手它会飞啊!"
花洒已经带着软管在浴室里甩了起来。苏晚晴被浇得浑身湿透,粉色马尾贴在脸侧。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花洒,像是在和一条力气惊人的鱼搏斗。陆沉跨进浴室,一把按住软管。水柱改变方向,正中浴室门。
砰!
本就老化的木门直接被冲开。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水还在哗哗往外喷。苏晚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管这个叫修好了?"
陆沉看着被轰开的浴室门。
"水压高了。"
"这是高了一点吗?!"
"至少热水正常。"
"重点是这个吗!"
"总阀在哪?"
"厨房!"
两人踩着满地的水冲向厨房。期间苏晚晴脚下一滑,下意识抓住陆沉的衣服。陆沉反手托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像提前知道她会摔倒。苏晚晴愣了一下。陆沉已经松开手,弯腰关掉总阀。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两人站在积水里。客厅已经淹了小半。刚才被苏晚晴踢进去的粉色兔子从卧室里漂了出来,脸朝下,缓慢地经过两人脚边。
陆沉低头看着它。苏晚晴也低头看着它。
"赠品?"他问。
苏晚晴弯腰把兔子捞起来。
"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劝你别说话。"
"哦。"
她抱着湿透的兔子,盯着浴室里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房东。"
"我不是。"
"维修费从房租里扣。"
"门是你的。"
"热水器是你的。"
"房子也不是我的。"
"紧急联系人是你。"
"那只是代管。"
"我不管。"
苏晚晴瞪着他。陆沉与她对视几秒,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本来只打算安静地入学,安静地上课,安静地度过四年。不提机甲。不看新闻。不回忆。现在入学第一天还没结束,他修爆了邻居家的热水器,弄坏了一扇门,还可能要赔一只粉色兔子。普通人的生活似乎比想象中麻烦。
苏晚晴拿毛巾擦着头发,忽然问道:
"你刚才修热水器的时候,为什么把泄压管接成循环回流?"
陆沉顿了一下。
"顺手。"
"正常人不会这么接吧?"
"是吗?"
"这个结构我只在泰坦冷却系统上见过。"
浴室里只剩下水滴落地的声音。苏晚晴盯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陆沉。"
"嗯。"
"你以前是不是修过机甲?"
陆沉看着她。三条规矩重新从脑海中浮现。第一,不提机甲。第二,不看新闻。第三,不回忆。他沉默两秒。
"没修过。"
"真的?"
"开坏过几台。"
苏晚晴愣住。随后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开玩笑。"
陆沉没有解释。毕竟那几台机甲,确实都已经坏得修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