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01号的脸画得不像

作者:ECHOSI 更新时间:2026/6/27 17:00:01 字数:8151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分,陆沉被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

声音不算大,却很有规律。三下,一停。三下,再停。陆沉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灰白色的线。行李箱还放在墙边,只取出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其他东西都没动。他昨晚睡了三个小时。没做梦。准确来说,来不及。凌晨两点,他和苏晚晴才把703里的积水清理干净。浴室门暂时靠一把椅子顶着,热水器的总阀已经关闭,粉色兔子则被挂在阳台晾了一夜。现在它正倒吊在衣架上,随着晨风轻轻转动。远远看去,像某种被处决的毛绒生物。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陆沉坐起身,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二分。学校新生报到九点开始,第一场班会十点。正常人不会这个时间来敲门。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浅粉色的脑袋。苏晚晴站在门外,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正准备继续敲。陆沉打开门。

“早。”

苏晚晴朝他露出一个很有精神的笑容。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头发还没完全梳好,一缕粉色呆毛固执地翘在头顶。陆沉看了她两秒。

“有事?”

“没事不能找邻居?”

“六点半不能。”

“年轻人要早睡早起。”

“你昨晚两点才睡。”

“所以我年轻。”

陆沉准备关门。苏晚晴立刻用鞋尖抵住门缝。

“等等,给你送早饭。”

她抬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还有一颗茶叶蛋。

“为什么有三个东西?”

“包子和豆浆一人一份,茶叶蛋是我的。”

“那为什么装在一起?”

“减少塑料袋使用,为环保事业作贡献。”

陆沉没接。苏晚晴看了眼自己抵在门缝里的鞋,又抬头看他。

“你准备让一个给你送早饭的人一直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给我送早饭?”

“感谢你昨晚帮我修热水器。”

“我修坏了。”

“那就感谢你帮我拖地。”

“水是我弄出来的。”

“感谢你没有趁机逃跑。”

“……”

这个理由勉强成立。陆沉接过塑料袋。

“谢谢。”

“还有一件事。”

苏晚晴立刻从背后拿出一张纸。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

《关于七号楼703室热水器事故的责任认定及赔偿方案》

下面还有一张手绘表格。

浴室门维修费:待定。

墙面清洁费:待定。

热水器检修费:待定。

粉色兔子精神损失费:八十元。

陆沉指着最后一项。

“它有精神?”

“我有。”

“那应该写你的精神损失费。”

“写我不方便开价,写它显得客观。”

“八十元客观在哪里?”

“它原价七十九,我给你抹了零头。”

陆沉抬头看她。苏晚晴面不改色。

“向上抹也是抹。”

陆沉把纸还给她。

“找维修师傅确定。”

“师傅七点过来。”

“现在才六点半。”

“所以我来叫你起床。”

“为什么叫我?”

“事故责任人不能缺席。”

“你拧的开关。”

“你改的水压。”

“你让我修的。”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

“拒绝得不够坚定。”

陆沉沉默了。他发现苏晚晴在某些方面有一种非常稳定的逻辑。只要她说得足够快,事情最后总能变成别人的责任。

“七点过来。”她说,“别迟到。”

“知道了。”

苏晚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豆浆是甜的。”

“我不喝甜的。”

“那杯不甜的是我的。”

“你拿错了?”

“没有。我只有一杯不甜的。”

“那为什么给我甜的?”

“因为甜豆浆好喝,顺便纠正一下你的错误饮食习惯。”

说完,她进门了。陆沉站在原地,看了眼手中的早餐。茶叶蛋不在。她确实分得很清楚。七点零五分,维修师傅来了。师傅姓黄,五十岁上下,肩上背着工具包,进屋时还在打哈欠。他先看了看被顶在墙边的浴室门。又看了看热水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阳台上倒吊着的粉色兔子。

“昨晚打仗了?”

苏晚晴指向陆沉。

“他修的。”

黄师傅看向陆沉。

陆沉说:“我只是调整了压力。”

“调到多少?”

“理论上是原来的百分之一百六十。”

“理论上?”

“压力表坏了。”

黄师傅的睡意消失了。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外壳。看了大约十秒。随后沉默地转过头。

“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

“学什么?”

“哲学。”

黄师傅又看了眼内部管线。

“你们哲学系现在开始研究水为什么往高处流了?”

“他是乱修的。”苏晚晴在旁边补充,“师傅,严重吗?”

“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接法挺少见。”

黄师傅蹲下身,指了指一根改动过的管线。

“正常家用热水器不会这么接。这是把泄压管做成了循环回流,水压上来以后,没地方泄,只能全往花洒里冲。”

苏晚晴立即看向陆沉。

“我昨晚就说像泰坦冷却系统。”

陆沉没有说话。

黄师傅随口道:“确实有点像军用机械的处理方法,不过人家有四重泄压保护。你这个什么都没有,就敢硬改。”

“手边没有配件。”

“没配件你就别改啊。”

“当时觉得能用。”

“现在也能用。”黄师傅指了指浴室门,“能当水炮用。”

苏晚晴没忍住,笑出了声。陆沉看向她。她立刻转过脸,装作研究墙皮。

“维修多少钱?”陆沉问。

“热水器问题不大,重新接回去,换个阀门,三百。”

“门呢?”

黄师傅走过去推了推门板。门板晃了两下,发出虚弱的吱呀声。

“门锁坏了,合页也裂了。换新的便宜门,大概六百。”

苏晚晴在旁边迅速计算。

“加上清洁费、误工费、兔子精神损失费……”

“没有误工费。”陆沉说。

“我今天早上本来准备预习。”

“你昨天说专业书还没拆封。”

“本来准备今天拆。”

“兔子也没有精神损失费。”

“它昨晚湿了一夜。”

“现在干了。”

“心理创伤不会因为身体干了就消失。”

黄师傅拿着扳手,看了看两人。

“你们是情侣?”

“不是。”

两个人同时回答。

“哦。”

黄师傅低头继续干活。那个“哦”里明显还有别的东西。苏晚晴抱着胳膊。

“师傅,我们真不是。”

“我没说不信。”

“你这个语气就不像信。”

“年轻人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黄师傅一边拆阀门,一边感慨。

“我干维修二十多年了,见过吵架砸电视的,见过分手堵马桶的,第一次见有人谈恋爱拿热水器打炮。”

“……”

苏晚晴张了张嘴。陆沉转身走向门外。

“我去上学。”

“等等!”

苏晚晴追出来。

“维修费还没说完。”

“账单发我。”

“你全赔?”

陆沉停下脚步。苏晚晴原本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见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有点意外。

“门和热水器我赔。”陆沉说,“兔子不赔。”

“为什么?”

“它没有损坏。”

“它受到了惊吓。”

“它是棉花。”

“棉花也有尊严。”

“那让它自己找我。”

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倒吊着的粉色兔子正好被风吹得转过来。一双黑色塑料眼睛直直对着陆沉。

“它在看你。”苏晚晴说。

陆沉也看了兔子两秒。

“让它走法律程序。”

八点四十分,陆沉抵达学校。校园里比昨天更加热闹。报到手续已经基本结束,新生们穿着不同院系发放的短袖,在志愿者带领下寻找教学楼。广播里正循环播放校歌。道路两侧拉起了有关“人类胜利三周年”的宣传旗。陆沉从其中一面旗子旁经过。上面印着一台黑色泰坦,驾驶舱位置被金光笼罩,配文是:向无名英雄致敬。陆沉看了一眼。那台泰坦不是他的。是阿杰的。但宣传部门把编号涂掉了,武器也改成了他使用过的长刀。大概因为这样比较符合“人类最后的英雄”这个主题。陆沉收回视线,走进旧文科楼。哲学系今年只招了二十七名学生。教室不大,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加联系方式,有人在交换家乡特产,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陆沉选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离出口近。前后无遮挡。窗户也能打开。他刚坐下,旁边便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书包坐到了他旁边。男生身材偏瘦,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过一架,黑色短袖正面印着巨大的“001”。

背后还有一行字:

人类之剑永不折断。陆沉多看了半秒。这件衣服的设计很难评价。尤其是“001”下面印着一张经过艺术加工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下巴微微抬起,看上去至少二十五岁。陆沉当年拍照片时刚满十六。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

“兄弟,也喜欢001?”

眼镜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即来了精神。

“不喜欢。”

“那你一直看我衣服?”

“脸画得不像。”

眼镜男生怔了一下。随后表情变得严肃。

“你懂001?”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不像?”

“看过照片。”

“官方公开照片都是处理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想研究001,不能只看脸,要看气质。”

“气质?”

“对。”

男生指了指胸口的图案。

“这个设计不是追求外貌还原,而是表现001在黎明战役中的孤独感、责任感和领袖气质。”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抬着下巴的脸。

“更像便秘。”

眼镜男生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出声。

“你说得还真有点像。”

他伸出手。

“周野,历史系的。”

“这里是哲学系。”

“我知道。”

“你走错了?”

“没有,我来旁听。”

周野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封面写着:《第一驾驶编队未公开历史考证》。

“历史系今天开会,辅导员要讲两个小时校规。我听说你们哲学系第一节课是陈教授主讲,就过来躲一躲。”

“陈教授很有名?”

“当然。”

周野压低声音。

“他以前是泰坦计划的伦理顾问。”

陆沉动作微顿。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报哲学系干什么?”

“分数合适。”

周野看他的眼神,和昨天报到老师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浪费教育资源的人。

“陈教授参加过第一驾驶编队的选拔会议。”周野继续说,“据说他亲眼见过十二名初代驾驶员。”

“哦。”

“他可能还和001说过话。”

“哦。”

“你就这个反应?”

“应该什么反应?”

周野想了想。

“至少有点激动吧?”

“为什么?”

“那可是001!”

陆沉没有回答。周野明显是个不需要别人配合,也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的人。

“你知道001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驾驶技术?”

“不。”

“同步率?”

“也不是。”

“活下来了?”

周野的声音停住了。陆沉看向他。对方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

“这个……也算吧。”

陆沉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合适。可周野很快恢复过来。

“我觉得他最厉害的地方,是永远冷静。”

“谁说的?”

“作战录像。”

“录像没有驾驶舱声音。”

“可以通过泰坦动作分析。”

周野翻开笔记,迅速找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战斗截图和手写标注。

“你看,南江防卫战第三阶段,001的泰坦右臂损毁,能源只剩百分之十四,其他驾驶员全部失联。”

“在这种绝境下,他仍然没有后退,反而单机冲进锈蚀者群,破坏了它们的指挥节点。”

“这个决策非常冷静。”

陆沉看了一眼截图。照片里的黑色泰坦右臂断裂,胸口装甲塌陷,左腿后方拖着火焰。那不是冷静。当时倒挡坏了。通讯也断了。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只能继续往前。至于那个所谓的指挥节点,是因为挡在撤退路线中间,不打掉就出不去。

“还有这里。”周野翻到下一页,“临海战役,001在海水中关闭动力系统长达七分钟,躲过锈蚀者搜索。”

陆沉记得。不是躲避搜索。动力系统进水,重启用了七分钟。

“这说明他有惊人的耐心。”

“可能是机器坏了。”

“不可能。”

周野断然否定。

“官方报告写得很清楚,这是战术性静默。”

“官方也可能给事故换个说法。”

“你对001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拆台?”

“只是提出可能。”

周野眯着眼打量他。

“你该不会是黑粉吧?”

“还有这种东西?”

“当然有。网上很多人说001只是运气好,真正厉害的是其他驾驶员。还有人说他故意隐瞒身份,是因为享受神秘感。”

“他没有享受。”

“你怎么知道?”

陆沉停了一下。

“猜的。”

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猜东西的语气,怎么跟亲眼见过一样?”

上课铃恰好响起。陆沉转过头。

“老师来了。”

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夹着书走进教室。灰白头发,深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陈教授将书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经过最后一排时,停了一瞬。陆沉与他对视。陈教授神色没有变化,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欢迎各位来到南江大学哲学系。”

教室安静下来。

“我是陈明远,负责你们这学期的哲学导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选择。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哲学史,也不讲哪位哲学家说过什么。”

“先讨论一个简单的问题。”

陈教授放下粉笔。

“当一个人没有拒绝的余地时,他做出的决定,还能被称为选择吗?”

陆沉看着黑板上的字。教室里的空调风很轻。窗外传来新生军训方队的口号。可那一瞬间,他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会议室里,投影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长桌对面坐着七个人。有人穿军装,有人穿白大褂,还有人把一份文件推到十五岁的他面前。

——锈蚀者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东亚防线。

——目前只有十二名适格者可以完成神经连接。

——这是人类唯一的机会。

为首的男人问:

——陆沉,你愿意吗?

会议室外,士兵的枪口朝下。门没有锁。理论上,他可以走。只不过走出那扇门以后,他不知道南江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整个世界会怎么样。

“后排那位同学。”

陈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教室。陆沉抬起头。陈教授看着他。

“你似乎有答案。”

教室里二十多道目光一起转了过来。周野悄悄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给他让出发言空间。陆沉沉默片刻。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他承担不起拒绝的后果。”

“可所有选择都有后果。”

陈教授说。

“今天选择不学习,期末可能挂科。选择和某个人交往,未来也可能分手。”

“按照你的说法,只要后果足够严重,人就失去了选择?”

“不是。”

陆沉看着黑板。

“是有人把本该由所有人承担的后果,放在一个人面前,再告诉他可以自由决定。”

教室里安静了些。

陈教授继续问:

“如果那个人最终答应了呢?”

“那只能说明他答应了。”

“不能说明这是公平的选择?”

“不能。”

“也不能说明他自愿?”

陆沉停顿片刻。

“自愿和没有办法,可以同时存在。”

陈教授看了他几秒。

“名字。”

“陆沉。”

“哲学系?”

“嗯。”

“很好。”

陈教授低头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

“这门课允许迟到,也允许上课睡觉。”

“但不允许不交作业。”

陆沉:“……”

刚才稍微严肃起来的气氛,瞬间散了。前排有人笑出声。

陈教授继续道:

“陆沉同学既然对这个问题有兴趣,本周论文就写《请求与命令的区别》,三千字。”

“其他同学一千五百字。”

陆沉抬头。

“为什么我三千?”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话说。”

“我没有。”

“那正好训练表达能力。”

周野在旁边小声道:

“你第一节课就被重点关照了。”

陆沉觉得哲学系可能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静。下课后,陈教授没有叫住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陆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野却一把按住他的笔记本。

“等一下。”

“有事?”

“你刚才说得不错。”

“谢谢。”

“所以我决定邀请你加入我的研究。”

“不加。”

“我还没说什么研究。”

“不管什么都不加。”

“第一驾驶编队真实历史还原计划。”

“不加。”

“我们现在缺一个负责从反方角度挑错的人。”

“找别人。”

“包午饭。”

陆沉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周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学校第二食堂,随便点。”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对001有种很独特的敌意。”

“我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也没有。”

“总之你很适合。”

陆沉抽回自己的笔记本。

“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我们今天中午正好有一次线下交流会。”

“我不去。”

“就在第二食堂。”

“不去。”

“糖醋排骨窗口。”

陆沉已经走到门口。

周野在他身后喊:

“今天每人限购一份,我可以把我的也给你!”

陆沉脚步没停。

“再加鸡腿!”

陆沉走出教室。两分钟后,他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不回去。】

苏晚晴回复得很快。

【你本来也没说要回来。】

陆沉看着屏幕。确实。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维修账单出来了,一共九百。】

【门六百,热水器三百。】

【兔子八十。】

陆沉回复:

【九百里没有八十。】

苏晚晴:

【兔子单独结算。】

陆沉:

【让它自己联系我。】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湿漉漉的粉色兔子被摆在桌上,两只手臂交叉,面前放着一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写着:

【还钱。】

陆沉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周野从后面探过脑袋。

“你女朋友?”

“不是。”

“那这是什么?”

“债主。”

“兔子?”

“对。”

周野肃然起敬。

“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复杂。”

十二点整,第二食堂。陆沉最终还是坐在了糖醋排骨窗口附近。并不是因为周野的研究计划。只是他确实还没办饭卡,而周野表示可以先请客。桌上坐着五个人。除了周野,还有两个历史系学生,一个机械系学生,以及一名来自新闻系的女生。桌子中央摆着一个001号的金属徽章。气氛非常正式。至少在周野开口前很正式。

“欢迎各位参加001号人物形象研究小组本学期第一次线下会议。”

新闻系女生举手。

“我们上学期也没开过。”

“因为上学期我们还没入学。”

“那为什么叫本学期第一次?”

“显得这个组织历史悠久。”

周野拿起筷子,敲了敲餐盘。

“今天的议题是:001号为什么从不接受采访?”

机械系学生推了推眼镜。

“创伤后应激障碍。”

新闻系女生说:

“军方保密要求。”

另一名历史系学生说:

“保持英雄的神秘感。”

所有人看向陆沉。陆沉正在吃饭。

“看我干什么?”

“你是反方代表。”周野说,“提出一个破坏气氛的观点。”

陆沉咽下嘴里的排骨。

“不想说话。”

桌上安静了一秒。周野认真记录。

“平凡但有启发性。”

“这不就是字面意思吗?”新闻系女生问。

“有时候最简单的答案,反而最接近真相。”

陆沉觉得周野很适合去编官方报告。机械系学生拿出平板。

“我还有一个发现。”

他打开一段战斗录像。

“黎明战役最后阶段,001号的泰坦曾经连续三次用左手触碰胸前装甲。”

“有分析认为,这是他在向牺牲的同伴致敬。”

陆沉看向画面。黑色泰坦站在燃烧的城区中央。左手确实连续碰了三次胸口。那是通讯器接触不良。他在拍打外置天线。

“我觉得是设备坏了。”陆沉说。

几人一起看向他。

“又坏了?”周野皱眉,“怎么在你嘴里,001的泰坦到处都坏?”

“因为确实经常坏。”

“那可是人类最高技术结晶。”

“最高技术结晶也会坏。”

机械系学生若有所思。

“从战损角度来看,确实有可能是通讯故障。”

周野不愿接受。

“可连续三次拍胸口,很有仪式感。”

“修机器时也可以连续拍三次。”陆沉说。

“为什么是三次?”

“一次没修好。”

“那为什么不拍第四次?”

“第四次之前恢复了。”

周野盯着他。陆沉继续吃饭。

“你是不是认识维修组的人?”周野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常识。”

“这不是常识。”

“机械系的。”陆沉看向旁边,“是吗?”

机械系学生犹豫了一下。

“理论上……拍打确实可能暂时恢复接触。”

周野的信念遭到打击。他低头看着录像,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英雄可能也会修不好通讯器。

新闻系女生忽然说道:

“其实我更想知道,001号现在在哪里。”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些。

“官方说他在接受长期治疗。”机械系学生说。

“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只是军方没公布。”另一个人道。

周野立即反驳: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举行葬礼。”

“其他驾驶员也没有全部找到遗体。”

“001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野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答案。陆沉低头夹了一块排骨。糖放得太多了。不如战时食堂做的。那时候负责做饭的驾驶员代号“厨子”,本职真的是厨师。他每次都说等战争结束,要开一家店,招牌菜就是糖醋排骨。陆沉说他做得太酸。厨子便把糖罐推给他,让他自己加。后来有一次,糖罐在炮击里摔碎了。厨子还心疼了半天,说那是队里最后一罐白糖。

“陆沉?”

周野的声音响起。陆沉回过神。餐盘里的排骨已经被筷子戳破了。

“怎么了?”

“我问你觉得001还活着吗?”

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烂的排骨。

“活着。”

“你这么确定?”

“嗯。”

周野眼睛一亮。

“理由呢?”

陆沉想了想。

“祸害活得久。”

众人沉默。新闻系女生第一个笑出声。周野捂住胸口。

“你对001的恶意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有恶意。”

“你先说他便秘,又说他机器坏,现在还说他是祸害。”

“只是合理推测。”

周野正准备反驳,食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停下吃饭,抬头看向悬挂在墙上的公共屏幕。原本播放校园新闻的画面突然黑了。几秒后,一段没有声音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画面很模糊。像是从某个废弃工厂的监控设备里截取的。一名身穿灰色斗篷的人站在镜头中央,脸被兜帽遮住,身后是一面生锈的金属墙。屏幕下方慢慢浮现一行白字。

“MNIS正在使用死者的痛苦。”

食堂里逐渐安静下来。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周野皱起眉。

“黑客攻击?”

下一行字出现。

“第一驾驶编队从未真正离开战场。”

陆沉的筷子停在半空。视频中的斗篷人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先点左肩。再点胸口。最后敲击右侧手腕三次。周围的人没有反应。他们只觉得那像某种宗教手势。陆沉却认识。第一编队内部通讯完全中断时,他们会用泰坦外部灯光和肢体动作传递简单信息。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

连接仍在。下一秒,视频恢复声音。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从食堂音响里传出。

“致仍然活着的001号。”

“你还记得我们吗?”

陆沉看着屏幕。画面里的斗篷人微微抬头。兜帽下方露出一缕很短的黑发。电子音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出一句只有十二个人知道的话。

“回家吃饭了,哥哥。”

啪。

陆沉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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