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分,陆沉被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
声音不算大,却很有规律。三下,一停。三下,再停。陆沉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灰白色的线。行李箱还放在墙边,只取出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其他东西都没动。他昨晚睡了三个小时。没做梦。准确来说,来不及。凌晨两点,他和苏晚晴才把703里的积水清理干净。浴室门暂时靠一把椅子顶着,热水器的总阀已经关闭,粉色兔子则被挂在阳台晾了一夜。现在它正倒吊在衣架上,随着晨风轻轻转动。远远看去,像某种被处决的毛绒生物。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陆沉坐起身,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二分。学校新生报到九点开始,第一场班会十点。正常人不会这个时间来敲门。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浅粉色的脑袋。苏晚晴站在门外,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正准备继续敲。陆沉打开门。
“早。”
苏晚晴朝他露出一个很有精神的笑容。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头发还没完全梳好,一缕粉色呆毛固执地翘在头顶。陆沉看了她两秒。
“有事?”
“没事不能找邻居?”
“六点半不能。”
“年轻人要早睡早起。”
“你昨晚两点才睡。”
“所以我年轻。”
陆沉准备关门。苏晚晴立刻用鞋尖抵住门缝。
“等等,给你送早饭。”
她抬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两杯豆浆,还有一颗茶叶蛋。
“为什么有三个东西?”
“包子和豆浆一人一份,茶叶蛋是我的。”
“那为什么装在一起?”
“减少塑料袋使用,为环保事业作贡献。”
陆沉没接。苏晚晴看了眼自己抵在门缝里的鞋,又抬头看他。
“你准备让一个给你送早饭的人一直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给我送早饭?”
“感谢你昨晚帮我修热水器。”
“我修坏了。”
“那就感谢你帮我拖地。”
“水是我弄出来的。”
“感谢你没有趁机逃跑。”
“……”
这个理由勉强成立。陆沉接过塑料袋。
“谢谢。”
“还有一件事。”
苏晚晴立刻从背后拿出一张纸。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
《关于七号楼703室热水器事故的责任认定及赔偿方案》
下面还有一张手绘表格。
浴室门维修费:待定。
墙面清洁费:待定。
热水器检修费:待定。
粉色兔子精神损失费:八十元。
陆沉指着最后一项。
“它有精神?”
“我有。”
“那应该写你的精神损失费。”
“写我不方便开价,写它显得客观。”
“八十元客观在哪里?”
“它原价七十九,我给你抹了零头。”
陆沉抬头看她。苏晚晴面不改色。
“向上抹也是抹。”
陆沉把纸还给她。
“找维修师傅确定。”
“师傅七点过来。”
“现在才六点半。”
“所以我来叫你起床。”
“为什么叫我?”
“事故责任人不能缺席。”
“你拧的开关。”
“你改的水压。”
“你让我修的。”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
“拒绝得不够坚定。”
陆沉沉默了。他发现苏晚晴在某些方面有一种非常稳定的逻辑。只要她说得足够快,事情最后总能变成别人的责任。
“七点过来。”她说,“别迟到。”
“知道了。”
苏晚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豆浆是甜的。”
“我不喝甜的。”
“那杯不甜的是我的。”
“你拿错了?”
“没有。我只有一杯不甜的。”
“那为什么给我甜的?”
“因为甜豆浆好喝,顺便纠正一下你的错误饮食习惯。”
说完,她进门了。陆沉站在原地,看了眼手中的早餐。茶叶蛋不在。她确实分得很清楚。七点零五分,维修师傅来了。师傅姓黄,五十岁上下,肩上背着工具包,进屋时还在打哈欠。他先看了看被顶在墙边的浴室门。又看了看热水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阳台上倒吊着的粉色兔子。
“昨晚打仗了?”
苏晚晴指向陆沉。
“他修的。”
黄师傅看向陆沉。
陆沉说:“我只是调整了压力。”
“调到多少?”
“理论上是原来的百分之一百六十。”
“理论上?”
“压力表坏了。”
黄师傅的睡意消失了。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外壳。看了大约十秒。随后沉默地转过头。
“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
“学什么?”
“哲学。”
黄师傅又看了眼内部管线。
“你们哲学系现在开始研究水为什么往高处流了?”
“他是乱修的。”苏晚晴在旁边补充,“师傅,严重吗?”
“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接法挺少见。”
黄师傅蹲下身,指了指一根改动过的管线。
“正常家用热水器不会这么接。这是把泄压管做成了循环回流,水压上来以后,没地方泄,只能全往花洒里冲。”
苏晚晴立即看向陆沉。
“我昨晚就说像泰坦冷却系统。”
陆沉没有说话。
黄师傅随口道:“确实有点像军用机械的处理方法,不过人家有四重泄压保护。你这个什么都没有,就敢硬改。”
“手边没有配件。”
“没配件你就别改啊。”
“当时觉得能用。”
“现在也能用。”黄师傅指了指浴室门,“能当水炮用。”
苏晚晴没忍住,笑出了声。陆沉看向她。她立刻转过脸,装作研究墙皮。
“维修多少钱?”陆沉问。
“热水器问题不大,重新接回去,换个阀门,三百。”
“门呢?”
黄师傅走过去推了推门板。门板晃了两下,发出虚弱的吱呀声。
“门锁坏了,合页也裂了。换新的便宜门,大概六百。”
苏晚晴在旁边迅速计算。
“加上清洁费、误工费、兔子精神损失费……”
“没有误工费。”陆沉说。
“我今天早上本来准备预习。”
“你昨天说专业书还没拆封。”
“本来准备今天拆。”
“兔子也没有精神损失费。”
“它昨晚湿了一夜。”
“现在干了。”
“心理创伤不会因为身体干了就消失。”
黄师傅拿着扳手,看了看两人。
“你们是情侣?”
“不是。”
两个人同时回答。
“哦。”
黄师傅低头继续干活。那个“哦”里明显还有别的东西。苏晚晴抱着胳膊。
“师傅,我们真不是。”
“我没说不信。”
“你这个语气就不像信。”
“年轻人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黄师傅一边拆阀门,一边感慨。
“我干维修二十多年了,见过吵架砸电视的,见过分手堵马桶的,第一次见有人谈恋爱拿热水器打炮。”
“……”
苏晚晴张了张嘴。陆沉转身走向门外。
“我去上学。”
“等等!”
苏晚晴追出来。
“维修费还没说完。”
“账单发我。”
“你全赔?”
陆沉停下脚步。苏晚晴原本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见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有点意外。
“门和热水器我赔。”陆沉说,“兔子不赔。”
“为什么?”
“它没有损坏。”
“它受到了惊吓。”
“它是棉花。”
“棉花也有尊严。”
“那让它自己找我。”
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倒吊着的粉色兔子正好被风吹得转过来。一双黑色塑料眼睛直直对着陆沉。
“它在看你。”苏晚晴说。
陆沉也看了兔子两秒。
“让它走法律程序。”
八点四十分,陆沉抵达学校。校园里比昨天更加热闹。报到手续已经基本结束,新生们穿着不同院系发放的短袖,在志愿者带领下寻找教学楼。广播里正循环播放校歌。道路两侧拉起了有关“人类胜利三周年”的宣传旗。陆沉从其中一面旗子旁经过。上面印着一台黑色泰坦,驾驶舱位置被金光笼罩,配文是:向无名英雄致敬。陆沉看了一眼。那台泰坦不是他的。是阿杰的。但宣传部门把编号涂掉了,武器也改成了他使用过的长刀。大概因为这样比较符合“人类最后的英雄”这个主题。陆沉收回视线,走进旧文科楼。哲学系今年只招了二十七名学生。教室不大,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加联系方式,有人在交换家乡特产,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陆沉选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离出口近。前后无遮挡。窗户也能打开。他刚坐下,旁边便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书包坐到了他旁边。男生身材偏瘦,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打过一架,黑色短袖正面印着巨大的“001”。
背后还有一行字:
人类之剑永不折断。陆沉多看了半秒。这件衣服的设计很难评价。尤其是“001”下面印着一张经过艺术加工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下巴微微抬起,看上去至少二十五岁。陆沉当年拍照片时刚满十六。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
“兄弟,也喜欢001?”
眼镜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即来了精神。
“不喜欢。”
“那你一直看我衣服?”
“脸画得不像。”
眼镜男生怔了一下。随后表情变得严肃。
“你懂001?”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不像?”
“看过照片。”
“官方公开照片都是处理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想研究001,不能只看脸,要看气质。”
“气质?”
“对。”
男生指了指胸口的图案。
“这个设计不是追求外貌还原,而是表现001在黎明战役中的孤独感、责任感和领袖气质。”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抬着下巴的脸。
“更像便秘。”
眼镜男生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出声。
“你说得还真有点像。”
他伸出手。
“周野,历史系的。”
“这里是哲学系。”
“我知道。”
“你走错了?”
“没有,我来旁听。”
周野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封面写着:《第一驾驶编队未公开历史考证》。
“历史系今天开会,辅导员要讲两个小时校规。我听说你们哲学系第一节课是陈教授主讲,就过来躲一躲。”
“陈教授很有名?”
“当然。”
周野压低声音。
“他以前是泰坦计划的伦理顾问。”
陆沉动作微顿。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报哲学系干什么?”
“分数合适。”
周野看他的眼神,和昨天报到老师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浪费教育资源的人。
“陈教授参加过第一驾驶编队的选拔会议。”周野继续说,“据说他亲眼见过十二名初代驾驶员。”
“哦。”
“他可能还和001说过话。”
“哦。”
“你就这个反应?”
“应该什么反应?”
周野想了想。
“至少有点激动吧?”
“为什么?”
“那可是001!”
陆沉没有回答。周野明显是个不需要别人配合,也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的人。
“你知道001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驾驶技术?”
“不。”
“同步率?”
“也不是。”
“活下来了?”
周野的声音停住了。陆沉看向他。对方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
“这个……也算吧。”
陆沉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合适。可周野很快恢复过来。
“我觉得他最厉害的地方,是永远冷静。”
“谁说的?”
“作战录像。”
“录像没有驾驶舱声音。”
“可以通过泰坦动作分析。”
周野翻开笔记,迅速找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战斗截图和手写标注。
“你看,南江防卫战第三阶段,001的泰坦右臂损毁,能源只剩百分之十四,其他驾驶员全部失联。”
“在这种绝境下,他仍然没有后退,反而单机冲进锈蚀者群,破坏了它们的指挥节点。”
“这个决策非常冷静。”
陆沉看了一眼截图。照片里的黑色泰坦右臂断裂,胸口装甲塌陷,左腿后方拖着火焰。那不是冷静。当时倒挡坏了。通讯也断了。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只能继续往前。至于那个所谓的指挥节点,是因为挡在撤退路线中间,不打掉就出不去。
“还有这里。”周野翻到下一页,“临海战役,001在海水中关闭动力系统长达七分钟,躲过锈蚀者搜索。”
陆沉记得。不是躲避搜索。动力系统进水,重启用了七分钟。
“这说明他有惊人的耐心。”
“可能是机器坏了。”
“不可能。”
周野断然否定。
“官方报告写得很清楚,这是战术性静默。”
“官方也可能给事故换个说法。”
“你对001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拆台?”
“只是提出可能。”
周野眯着眼打量他。
“你该不会是黑粉吧?”
“还有这种东西?”
“当然有。网上很多人说001只是运气好,真正厉害的是其他驾驶员。还有人说他故意隐瞒身份,是因为享受神秘感。”
“他没有享受。”
“你怎么知道?”
陆沉停了一下。
“猜的。”
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猜东西的语气,怎么跟亲眼见过一样?”
上课铃恰好响起。陆沉转过头。
“老师来了。”
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夹着书走进教室。灰白头发,深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陈教授将书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经过最后一排时,停了一瞬。陆沉与他对视。陈教授神色没有变化,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欢迎各位来到南江大学哲学系。”
教室安静下来。
“我是陈明远,负责你们这学期的哲学导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选择。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哲学史,也不讲哪位哲学家说过什么。”
“先讨论一个简单的问题。”
陈教授放下粉笔。
“当一个人没有拒绝的余地时,他做出的决定,还能被称为选择吗?”
陆沉看着黑板上的字。教室里的空调风很轻。窗外传来新生军训方队的口号。可那一瞬间,他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会议室里,投影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长桌对面坐着七个人。有人穿军装,有人穿白大褂,还有人把一份文件推到十五岁的他面前。
——锈蚀者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东亚防线。
——目前只有十二名适格者可以完成神经连接。
——这是人类唯一的机会。
为首的男人问:
——陆沉,你愿意吗?
会议室外,士兵的枪口朝下。门没有锁。理论上,他可以走。只不过走出那扇门以后,他不知道南江会死多少人。也不知道整个世界会怎么样。
“后排那位同学。”
陈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教室。陆沉抬起头。陈教授看着他。
“你似乎有答案。”
教室里二十多道目光一起转了过来。周野悄悄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给他让出发言空间。陆沉沉默片刻。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他承担不起拒绝的后果。”
“可所有选择都有后果。”
陈教授说。
“今天选择不学习,期末可能挂科。选择和某个人交往,未来也可能分手。”
“按照你的说法,只要后果足够严重,人就失去了选择?”
“不是。”
陆沉看着黑板。
“是有人把本该由所有人承担的后果,放在一个人面前,再告诉他可以自由决定。”
教室里安静了些。
陈教授继续问:
“如果那个人最终答应了呢?”
“那只能说明他答应了。”
“不能说明这是公平的选择?”
“不能。”
“也不能说明他自愿?”
陆沉停顿片刻。
“自愿和没有办法,可以同时存在。”
陈教授看了他几秒。
“名字。”
“陆沉。”
“哲学系?”
“嗯。”
“很好。”
陈教授低头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
“这门课允许迟到,也允许上课睡觉。”
“但不允许不交作业。”
陆沉:“……”
刚才稍微严肃起来的气氛,瞬间散了。前排有人笑出声。
陈教授继续道:
“陆沉同学既然对这个问题有兴趣,本周论文就写《请求与命令的区别》,三千字。”
“其他同学一千五百字。”
陆沉抬头。
“为什么我三千?”
“因为你看起来很有话说。”
“我没有。”
“那正好训练表达能力。”
周野在旁边小声道:
“你第一节课就被重点关照了。”
陆沉觉得哲学系可能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静。下课后,陈教授没有叫住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陆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野却一把按住他的笔记本。
“等一下。”
“有事?”
“你刚才说得不错。”
“谢谢。”
“所以我决定邀请你加入我的研究。”
“不加。”
“我还没说什么研究。”
“不管什么都不加。”
“第一驾驶编队真实历史还原计划。”
“不加。”
“我们现在缺一个负责从反方角度挑错的人。”
“找别人。”
“包午饭。”
陆沉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周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学校第二食堂,随便点。”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对001有种很独特的敌意。”
“我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也没有。”
“总之你很适合。”
陆沉抽回自己的笔记本。
“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我们今天中午正好有一次线下交流会。”
“我不去。”
“就在第二食堂。”
“不去。”
“糖醋排骨窗口。”
陆沉已经走到门口。
周野在他身后喊:
“今天每人限购一份,我可以把我的也给你!”
陆沉脚步没停。
“再加鸡腿!”
陆沉走出教室。两分钟后,他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不回去。】
苏晚晴回复得很快。
【你本来也没说要回来。】
陆沉看着屏幕。确实。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维修账单出来了,一共九百。】
【门六百,热水器三百。】
【兔子八十。】
陆沉回复:
【九百里没有八十。】
苏晚晴:
【兔子单独结算。】
陆沉:
【让它自己联系我。】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湿漉漉的粉色兔子被摆在桌上,两只手臂交叉,面前放着一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写着:
【还钱。】
陆沉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周野从后面探过脑袋。
“你女朋友?”
“不是。”
“那这是什么?”
“债主。”
“兔子?”
“对。”
周野肃然起敬。
“你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复杂。”
十二点整,第二食堂。陆沉最终还是坐在了糖醋排骨窗口附近。并不是因为周野的研究计划。只是他确实还没办饭卡,而周野表示可以先请客。桌上坐着五个人。除了周野,还有两个历史系学生,一个机械系学生,以及一名来自新闻系的女生。桌子中央摆着一个001号的金属徽章。气氛非常正式。至少在周野开口前很正式。
“欢迎各位参加001号人物形象研究小组本学期第一次线下会议。”
新闻系女生举手。
“我们上学期也没开过。”
“因为上学期我们还没入学。”
“那为什么叫本学期第一次?”
“显得这个组织历史悠久。”
周野拿起筷子,敲了敲餐盘。
“今天的议题是:001号为什么从不接受采访?”
机械系学生推了推眼镜。
“创伤后应激障碍。”
新闻系女生说:
“军方保密要求。”
另一名历史系学生说:
“保持英雄的神秘感。”
所有人看向陆沉。陆沉正在吃饭。
“看我干什么?”
“你是反方代表。”周野说,“提出一个破坏气氛的观点。”
陆沉咽下嘴里的排骨。
“不想说话。”
桌上安静了一秒。周野认真记录。
“平凡但有启发性。”
“这不就是字面意思吗?”新闻系女生问。
“有时候最简单的答案,反而最接近真相。”
陆沉觉得周野很适合去编官方报告。机械系学生拿出平板。
“我还有一个发现。”
他打开一段战斗录像。
“黎明战役最后阶段,001号的泰坦曾经连续三次用左手触碰胸前装甲。”
“有分析认为,这是他在向牺牲的同伴致敬。”
陆沉看向画面。黑色泰坦站在燃烧的城区中央。左手确实连续碰了三次胸口。那是通讯器接触不良。他在拍打外置天线。
“我觉得是设备坏了。”陆沉说。
几人一起看向他。
“又坏了?”周野皱眉,“怎么在你嘴里,001的泰坦到处都坏?”
“因为确实经常坏。”
“那可是人类最高技术结晶。”
“最高技术结晶也会坏。”
机械系学生若有所思。
“从战损角度来看,确实有可能是通讯故障。”
周野不愿接受。
“可连续三次拍胸口,很有仪式感。”
“修机器时也可以连续拍三次。”陆沉说。
“为什么是三次?”
“一次没修好。”
“那为什么不拍第四次?”
“第四次之前恢复了。”
周野盯着他。陆沉继续吃饭。
“你是不是认识维修组的人?”周野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常识。”
“这不是常识。”
“机械系的。”陆沉看向旁边,“是吗?”
机械系学生犹豫了一下。
“理论上……拍打确实可能暂时恢复接触。”
周野的信念遭到打击。他低头看着录像,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英雄可能也会修不好通讯器。
新闻系女生忽然说道:
“其实我更想知道,001号现在在哪里。”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些。
“官方说他在接受长期治疗。”机械系学生说。
“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只是军方没公布。”另一个人道。
周野立即反驳: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举行葬礼。”
“其他驾驶员也没有全部找到遗体。”
“001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野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答案。陆沉低头夹了一块排骨。糖放得太多了。不如战时食堂做的。那时候负责做饭的驾驶员代号“厨子”,本职真的是厨师。他每次都说等战争结束,要开一家店,招牌菜就是糖醋排骨。陆沉说他做得太酸。厨子便把糖罐推给他,让他自己加。后来有一次,糖罐在炮击里摔碎了。厨子还心疼了半天,说那是队里最后一罐白糖。
“陆沉?”
周野的声音响起。陆沉回过神。餐盘里的排骨已经被筷子戳破了。
“怎么了?”
“我问你觉得001还活着吗?”
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被戳烂的排骨。
“活着。”
“你这么确定?”
“嗯。”
周野眼睛一亮。
“理由呢?”
陆沉想了想。
“祸害活得久。”
众人沉默。新闻系女生第一个笑出声。周野捂住胸口。
“你对001的恶意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有恶意。”
“你先说他便秘,又说他机器坏,现在还说他是祸害。”
“只是合理推测。”
周野正准备反驳,食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停下吃饭,抬头看向悬挂在墙上的公共屏幕。原本播放校园新闻的画面突然黑了。几秒后,一段没有声音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画面很模糊。像是从某个废弃工厂的监控设备里截取的。一名身穿灰色斗篷的人站在镜头中央,脸被兜帽遮住,身后是一面生锈的金属墙。屏幕下方慢慢浮现一行白字。
“MNIS正在使用死者的痛苦。”
食堂里逐渐安静下来。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周野皱起眉。
“黑客攻击?”
下一行字出现。
“第一驾驶编队从未真正离开战场。”
陆沉的筷子停在半空。视频中的斗篷人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先点左肩。再点胸口。最后敲击右侧手腕三次。周围的人没有反应。他们只觉得那像某种宗教手势。陆沉却认识。第一编队内部通讯完全中断时,他们会用泰坦外部灯光和肢体动作传递简单信息。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
连接仍在。下一秒,视频恢复声音。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从食堂音响里传出。
“致仍然活着的001号。”
“你还记得我们吗?”
陆沉看着屏幕。画面里的斗篷人微微抬头。兜帽下方露出一缕很短的黑发。电子音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出一句只有十二个人知道的话。
“回家吃饭了,哥哥。”
啪。
陆沉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