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删除我。】
陆沉盯着手机屏幕。第一条消息里的“哥哥”还停留在上面。
没有头像。
没有号码。
发送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他输入了一句话。
【你在哪里？】
发送失败。
【联系人不存在。】
陆沉重新打开聊天界面。两条消息同时消失。手机恢复成普通的锁屏画面，仿佛刚才只是屏幕显示出了故障。他尝试查看通信记录。
没有。
后台缓存里也没有。和中午的情况一样。陆沉将手机连接电脑，使用本地程序扫描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结果。唯一算得上异常的，是扫描软件运行到百分之六十三时，突然卡顿了两秒。随后一切恢复正常。电脑旁边，黑色数据钥匙安静地插在接口里。
【回家路线导航校验进度：1/3。】
【下一节点：南江机械神经研究中心。】
陆沉把这两行字记在纸上，拔下数据钥匙。房间里没有适合存放保密物品的地方。
书桌抽屉没有锁。
衣柜结构简单。
行李箱如果被人打开，一眼就能看见。陆沉站在房间中央想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一瓶还没拆封的洗衣液。陆沉拧开瓶盖，将数据钥匙装进防水袋，塞进瓶底，又重新盖好。正常人不会检查一瓶洗衣液。即使检查，也很难想到有人把军事数据藏在里面。
唯一的问题是——
陆沉不确定那瓶到底是不是洗衣液。
包装上写着：
【持久留香，柔顺护衣。】
他看了几秒。
可能是柔顺剂。
问题不大。
反正他本来也分不清。
凌晨一点二十分，陆沉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他听见隔壁传来电钻声。声音只响了三秒，便立刻停止。又过了一会儿，墙上传来很轻的敲击。
咚。
咚咚。
停顿。
咚。
没有规律。
陆沉睁开眼睛。
他起身走到墙边，敲了两下。
隔壁安静了。
十几秒后，手机亮起。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
【吵到你了？】
陆沉回复：
【你在做什么？】
【修兔子。】
【兔子需要电钻？】
【它的伤势比看上去复杂。】
【明天修。】
【白天有课。】
【所以正常人晚上睡觉。】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一分钟后，墙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虽然隔着墙，依旧听得很清楚。
“房东，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回答？”
“梦话。”
“你梦里脾气也这么差？”
陆沉没有继续说话。
墙后安静下来。
又过了两分钟，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晚安。】
陆沉看着屏幕。
随后回复。
【电钻没收。】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切”。
这次彻底没有动静了。
陆沉直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早上六点四十分，他被敲门声叫醒。
三下。
一停。
再三下。
苏晚晴敲门的习惯和军方联络员很像。
不同的是，军方不会在门外一边敲，一边喊：
“起床赔钱了！”
陆沉睁开眼睛。
天刚亮。
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
“陆沉。”
“房东。”
“设备维护员。”
“非法翻墙人员。”
陆沉坐起身。
最后一个称呼多少有些危险。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苏晚晴站在外面。
头发没有扎好，几缕浅粉色发丝翘在头顶，手里抱着兔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兔子后脑的秃斑还在，露出一小块白色底布。
远远看去，像兔子后脑长了一颗粉色痣。
陆沉看了两秒。
“更丑了。”
苏晚晴立即把兔子转过去。
“重点不是它。”
“那你抱着干什么？”
“让受害者见证赔偿过程。”
她将手机递到陆沉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账单。
【共享车辆异常损坏赔偿通知。】
车架损坏：一千二百元。电池与控制器损坏：九百元。调度费用：两百元。违规停车处理费：五十元。总计：两千三百五十元。陆沉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挺贵。”
“然后呢？”
“下次不要骑进训练场。”
苏晚晴盯着他。
“就这样？”
“还能怎样？”
“车是跟着你才坏的。”
“是炮塔打坏的。”
“炮塔为什么开火？”
“检测到未登记人员。”
“未登记人员是谁？”
“你。”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它也检测到你了。”
“我以前登记过。”
“过期了。”
“至少登记过。”
“所以我负主要责任？”
“嗯。”
“陆沉。”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解释责任的时候特别熟练？”
“热水器之后学的。”
苏晚晴低头看着账单。
“各赔一半。”
“不赔。”
“**。”
“不赔。”
“七三，你三。”
“不赔。”
“八二。”
“你八？”
“你八。”
陆沉准备关门。
苏晚晴用脚抵住门缝。这个动作她已经越来越熟练。
“至少赔一半。”
“为什么？”
“你半夜不告诉我去哪里，行为可疑，导致我出于邻里安全考虑跟踪确认。”
“这叫侵犯隐私。”
“我是在防止你误入歧途。”
“你跟着一起误入了。”
“说明情况确实危险。”
陆沉看着她。
苏晚晴也看着他。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
最后陆沉开口：
“我赔调度费。”
“只有两百。”
“还有违规停车费。”
“那是因为车断了，没办法停进指定区域。”
“所以也算我。”
“总共两百五。”
“嗯。”
苏晚晴迅速计算了一遍。距离一半差得很远。
不过比什么都没有强。
“兔子的八十呢？”
“没有。”
“它昨晚为了等我回来，一直没睡。”
“它平时也不睡。”
“你怎么知道？”
“它没有眼皮。”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兔子。
确实没有。
她用手捂住兔子的眼睛。
“现在有了。”
陆沉不想继续讨论毛绒玩具的睡眠问题。
“还有事吗？”
“有。”
苏晚晴从背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两杯豆浆和两颗茶叶蛋。
陆沉看了一眼。
“今天为什么有两个蛋？”
“昨天那颗是我的。”
“今天呢？”
“今天也都是我的。”
“那为什么放在一起？”
“环保。”
相同的理由。
非常稳定。
苏晚晴把早餐递给他。
“七点半出门。”
“为什么？”
“去学校。”
“我们不顺路。”
哲学系在西校区。
机甲工程系在东校区。两栋教学楼之间隔着一片湖和三座食堂。
“今天顺路。”
“为什么？”
“因为你要先跟我去工程实验楼。”
陆沉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去？”
苏晚晴举起账单。
“抵债。”
“刚才说赔两百五。”
“那是滑板车的。”
“还有什么债？”
“昨晚的救命之恩。”
“是我救你。”
“炮塔是你引出来的。”
“你自己跟来的。”
“你拒绝得不够坚定。”
又是这句话。
陆沉觉得有必要尽快让她换一种推卸责任的方式。
“去做什么？”
“帮忙看一台机器人。”
“我不会修机器人。”
“你会修热水器。”
“修坏了。”
“所以这次让你只看，不让你动手。”
这个安排很合理。
合理到陆沉无法确定她究竟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单纯准备把人带过去以后再说。苏晚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别迟到。”
“我第一节有课。”
“九点才开始。”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过你的课表。”
“为什么看我的课表？”
“房东和租客需要协调作息。”
“这和租房没有关系。”
“防止热水器维修撞上你的上课时间。”
陆沉准备关门。
苏晚晴这次主动把脚收了回去。
门关上前，她又补充：
“豆浆左边那杯不甜。”
门关上。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左边的杯子贴着一张纸条。
【不甜。】
右边那杯也贴着一张。
【我的。】
区分得非常清楚。
七点三十五分，两人离开公寓。陆沉迟到了五分钟。主要原因是他在洗衣服时发现，昨晚用来藏数据钥匙的那一瓶确实不是洗衣液。
是浓缩柔顺剂。
他前一天已经用它洗过一次衣服。难怪衣服一直有一股过于浓烈的花香。下楼时，苏晚晴离他还有两米，就闻到了。
“你喷香水了？”
“没有。”
“那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
“洗衣液。”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
“这个味道好像是柔顺剂。”
陆沉脚步没停。
“差不多。”
“差很多。”
“都能洗衣服。”
“谁告诉你的？”
“包装。”
“包装上应该写着不能代替洗衣液。”
陆沉没有说话。
苏晚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走快两步，绕到他面前。
“你一直把柔顺剂当洗衣液？”
“用过一次。”
“衣服洗干净了吗？”
“看起来干净。”
“那只是因为你本来就没弄脏。”
“所以能用。”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房东。”
“嗯。”
“以后你洗衣服之前先问我。”
“为什么？”
“防止你哪天用机油洗床单。”
“我分得清机油。”
“恭喜。”
她的语气听不出多少真诚。
两人走进学校东门。工程实验楼位于校区最里面，是一栋只有五层的银灰色建筑。大厅里摆着多台学生作品。
机械臂。
微型运输车。
仿生义肢。
还有一台两米高的训练机甲外骨骼。陆沉进入大厅后，下意识看了一眼监控位置和消防通道。苏晚晴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每次进门都先看出口？”
“习惯。”
“设备维护也需要紧急撤离训练？”
“基地里有安全规范。”
“你们那个基地管得挺严。”
“嗯。”
苏晚晴还想问，实验室里忽然传出一声撞击。紧接着，是某个男生的惨叫。
“停下！”
“我没受伤！”
“松口……不是，松机械臂！”
一台圆形机器人从走廊里倒退出来。它大约半米高，底部装着六只轮子，两侧各有一条短机械臂。外壳还没完成喷涂，顶部盖着一块圆形金属板。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口倒扣在轮子上的锅。机器人身后拖着周野。机械臂抓住他的裤脚。周野双手死死抱住门框。
“我只是路过！”
“为什么判定我是伤员！”
机器人的扬声器发出平静的女声。
【检测到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员。】
“我能动！”
【伤员存在意识混乱。】
“你才意识混乱！”
【检测到伤员情绪激动。】
【启动强制转运。】
机器人增加动力。
周野抱着门框的身体被缓缓拉直。苏晚晴站在走廊口。
“它又进步了。”
周野转头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援队。
“快关掉！”
“上次它只会撞墙，现在已经能找到伤员了。”
“它找错了！”
“识别率还有提高空间。”
“提高以前先把我放开！”
陆沉走到机器人侧面。外壳上贴着一张打印纸。
【多功能校园救援机器人测试型。】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名称。
【晚晴一号。】
“谁取的名字？”陆沉问。
苏晚晴迅速走过去，将那张纸撕了下来。
“临时名称。”
“为什么不叫锅盖一号！”周野喊道。
机器人停了一下。
顶部感应器转向周野。
【语音指令识别成功。】
【设备名称已更新：锅盖一号。】
走廊里安静了。
苏晚晴看向周野。
周野还抱着门框。
“我只是随口一说。”
锅盖一号的扬声器再次响起。
【锅盖一号为您服务。】
苏晚晴按住额头。
“你知道改名程序有多麻烦吗？”
“先让它放开我。”
“松开伤员。”
【为避免伤员二次受伤，不执行。】
“管理员指令，解除救援。”
【管理员身份验证失败。】
“为什么失败？”
【管理员语音样本已更新。】
苏晚晴看向周野。
周野表情无辜。
“我刚才说了很多话。”
锅盖一号已经把他的声音误录成了管理员样本。苏晚晴蹲下身，准备打开机器人后盖。机械臂立刻发出警告。
【请勿妨碍救援。】
另一只机械臂朝她伸过去。
苏晚晴迅速后退。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她转头看向陆沉。
“它把程序锁死了。”
“重新启动。”
“重启以后还是默认救援模式。”
“断电。”
“备用电池能坚持四小时。”
“拆电池。”
“电池仓被机械臂挡住。”
周野还在被缓慢拖行。
“你们能不能先讨论救人？”
苏晚晴看着他。
“它现在就在救你。”
“我不需要！”
“系统不这么认为。”
陆沉蹲到锅盖一号侧面。机器人顶部的摄像头立刻转过来。
【检测到新人员。】
【状态评估中。】
陆沉没有动。
蓝色扫描光从他身上扫过。
【心率偏低。】
【右手存在轻微外伤。】
【睡眠不足。】
【精神状态异常。】
陆沉：“……”
苏晚晴看向他。
“识别得还挺准。”
【评估结果：存在潜在风险。】
锅盖一号松开周野。两条机械臂同时转向陆沉。周野的裤脚终于得到自由。他立即向后爬了两步。
“它看上你了。”
锅盖一号朝陆沉靠近。
【请配合检查。】
陆沉向左走了一步。
机器人跟着转向。
他向右。
机器人继续跟随。
六只轮子在地面上调整角度，动作相当灵活。
“平衡模块是谁调的？”陆沉问。
苏晚晴举手。
“我。”
“左侧补偿高了百分之三。”
“你怎么知道？”
“转弯时右后轮离地。”
苏晚晴低头观察。
锅盖一号再次转向时，右后轮果然短暂抬起。
只有不到半厘米。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也能看见？”
“以前维护过类似底盘。”
“军用基地还用校园救援机器人？”
“运输机器人。”
陆沉往后退了两步。锅盖一号加速靠近。
他突然停下。
机器人计算距离，六只轮子同时制动。
右后轮再次抬起。
陆沉伸脚，轻轻踩住那只悬空的轮子。
机器人失去平衡。
整个机身向右侧倾斜。两条机械臂下意识撑向地面。
电池仓露了出来。
“现在拆。”
苏晚晴反应很快。
她冲上去，用螺丝刀打开仓盖，拔掉主电源接口。锅盖一号的声音戛然而止。
机械臂停在半空。
周野靠在墙边，整理自己被拉长的裤脚。
“终于死了。”
“它只是断电。”苏晚晴说。
“在我这里已经死了。”
“别乱说。”
苏晚晴拍了拍锅盖一号的外壳。
“这是我们小组半个月的成果。”
“开学才两天。”
“暑假提前参加项目。”
周野走过来，绕着机器人看了一圈。
“它的项目目标是什么？”
“校园紧急救援。”
“目前救过谁？”
“你。”
“我没受伤。”
“所以救援成功率百分之百。”
周野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陆沉已经松开脚。
机器人倾倒在地。
顶部那块圆形金属板晃了两下。
更像锅盖了。
苏晚晴重新接上调试终端。
“它昨天还好好的。”
“你改过什么？”陆沉问。
“增加了伤员主动搜索程序。”
“识别条件呢？”
“倒地、长时间不动、衣物存在血迹，或者呼救。”
陆沉看向周野的衣服。黑色短袖正面印着巨大的001。图案背后是一轮经过艺术加工的红色太阳。远看确实很像血迹。
“衣服。”
周野低头。
“我衣服怎么了？”
“它把红色图案识别成血。”
“这是人类胜利的太阳。”
“在机器眼里是大面积出血。”
苏晚晴打开识别记录。屏幕中果然用红框标出了周野胸前的图案。
【疑似开放性伤口。】
【失血风险：高。】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这可是001官方纪念款。”
陆沉说：
“脸还画得不像。”
周野抬头。
“怎么又说这个？”
“事实。”
“你对001的脸到底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强调画得不像？”
陆沉停顿半秒。
“宣传照见过很多次。”
“宣传照都是处理过的，不能代表本人。”
周野说到这里，又露出研究状态。
“而且我最近发现，001不同战役时期的面部轮廓存在细微差异。”
“有人推测，他可能不止一个人。”
苏晚晴正在修改识别程序，闻言抬起头。
“什么意思？”
“001可能是一个继承编号。”
周野压低声音。
“不同驾驶员在不同阶段使用同一个身份，借此塑造不可战胜的英雄形象。”
陆沉看着他。
“谁提出的？”
“我。”
“证据呢？”
“还在找。”
“那就是没有。”
“学术研究需要大胆假设。”
“也需要证据。”
周野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正在搜集。”
“昨晚论坛里那个翻墙的人，动作和001很像。”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陆沉神色不变。
“翻墙也能研究？”
“任何动作都有个人习惯。”
“比如落地时重心的位置、手臂发力方式，还有观察摄像头的顺序。”
周野越说越兴奋。
“如果能找到足够清晰的视频，就可以和公开作战录像里的动作进行对比。”
苏晚晴问：
“泰坦几十米高，人只有一米多，怎么对比？”
“神经直连机甲会继承驾驶员的运动习惯。”
周野说。
“这是第一代泰坦最特别的地方。”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
“我九点有课。”
周野立即跟上。
“我也去。”
“你是历史系。”
“今天我们没课。”
“那你回宿舍。”
“我旁听哲学导论。”
苏晚晴从调试屏幕后探出头。
“你们哲学课教什么？”
“昨天讲选择。”
周野替他回答。
“今天好像讲谎言。”
苏晚晴看向陆沉。
“很适合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低头继续调程序。嘴角却明显弯了一下。陆沉总觉得她已经怀疑了什么。但只要没有把怀疑和001联系起来，就问题不大。两人离开工程楼时，周野还在整理衣服。
“我这件衣服不能穿了吗？”
“可以穿。”陆沉说。
“只是可能会被救援机器人拖走。”
“那我换一件颜色浅的。”
“最好没有001。”
“为什么？”
“脸画得不像。”
周野停下脚步。
“陆沉。”
“嗯。”
“等我以后找到001本人，一定要让他亲口评价这件衣服。”
“不会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野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句话说得过于肯定。哲学导论开始前五分钟，两人抵达旧文科楼。陈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整理资料。看见陆沉进门，他抬了一下眼睛。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两秒。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陆沉坐到最后一排。
“三个。”
“为什么？”
“隔壁装修。”
周野坐到旁边。
“半夜装修？”
“修兔子。”
陈教授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兔子？”
“毛绒玩具。”
“为什么需要半夜修？”
“伤势复杂。”
教室里已经有同学开始笑了。
陈教授看着陆沉。
大概在判断他是睡眠不足，还是终于学会了开玩笑。
最后，他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讨论谎言。”
陈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一个谎言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保护了某个人。”
“它还是错误的吗？”
周野立刻举手。
“要看保护的是谁。”
“比如？”
“假设有人半夜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回来后对朋友说自己只是去扔垃圾。”
陆沉转头看他。
周野表情认真。
像是真的只在举例。教室里的其他学生纷纷讨论起来。有人认为只要动机是好的，就可以接受。有人认为谎言本身会破坏信任。还有人问，垃圾最后到底扔了没有。陈教授听了一会儿，抬手让教室安静。
“那么，有没有人问过那个撒谎的人。”
“他为什么认为，说出真相会伤害别人？”
陆沉看向黑板。
窗外传来学生训练的口号声。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像是隔了很远。陆沉忽然觉得有些饿。
早上的两个包子已经吃完了。
豆浆也喝了。
不甜。
茶叶蛋一个都没分到。周野碰了碰他的胳膊。
“中午吃什么？”
陆沉想了一下。
“食堂。”
“哪个窗口？”
“都行。”
“糖醋排骨？”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周野点头。
“那吃西红柿炒蛋。”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有某个画面刚要浮出来。他在彻底看清之前，将它按了回去。
“可以。”
下课以后，三人在第二食堂碰面。苏晚晴端着餐盘过来时，里面除了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份青椒肉丝。她把西红柿炒蛋放到陆沉面前。
“给你。”
陆沉看向她。
“为什么？”
“你早上帮我修机器人。”
“只是踩住了轮子。”
“这也是技术。”
“多少钱？”
“五块。”
陆沉准备转账。
苏晚晴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次不用。”
“为什么？”
“测试结束后，锅盖一号成功识别出了三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谁？”
“两个搬设备扭到腰的学长。”
“还有一个呢？”
苏晚晴看向周野。
周野正在努力把自己被机器人拖走时撕开的裤脚折进去。
“我不算。”
“系统认为你算。”
“那是衣服的问题。”
“发现程序问题，也是一种贡献。”
周野夹了一块青椒。
“所以为什么只请陆沉？”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他没要求。”
“什么意思？”
“主动要的没有。”
“这是什么规则？”
“我的规则。”
周野放下筷子。
“那我不要。”
“已经晚了。”
“……”
陆沉低头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味道普通。
稍微有点甜。
葱放得很多。
他下意识将其中一片葱挑出来，放到餐盘边缘。
苏晚晴看见了。
“你不吃葱？”
“吃。”
“那为什么挑出来？”
陆沉动作停了一下。
他其实不讨厌葱。
只是以前有人每次吃饭，都喜欢把自己碗里的葱挑给他。久了以后，他看见葱便会先放到一边。陆沉将那片葱重新夹起来，吃掉。
“刚才没夹好。”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拆穿。
周野还在研究自己的裤子。
“下午你们有活动吗？”
苏晚晴说：
“继续调锅盖一号。”
周野立刻摇头。
“我不去。”
“程序已经改好了。”
“我不信。”
“不会再把红色识别成血。”
“还有其他问题。”
“比如？”
“它认为所有躺着的人都需要救援。”
“躺着的人本来就可能需要帮助。”
“午睡呢？”
“去床上睡。”
“操场上晒太阳呢？”
“不健康。”
“喝醉的人呢？”
“送医。”
周野发现自己无法说服她。
他转向陆沉。
“你下午去吗？”
“不去。”
苏晚晴抬头。
“为什么？”
“有课。”
“几点结束？”
“四点。”
“四点以后来。”
“为什么？”
“测试负重运输。”
“找其他人。”
“其他人不懂老式底盘。”
“我也不懂。”
“你看一眼就知道补偿参数高了百分之三。”
周野立刻警觉。
“什么参数？”
苏晚晴说：
“锅盖一号的平衡参数。”
“陆沉懂这个？”
“他说以前维护过运输机器人。”
周野再次看向陆沉。
“你十五岁的工作经历到底有多丰富？”
“人手不够。”
“又是这个理由？”
“嗯。”
周野若有所思。
“战争时期，十五岁参与保密设备维护，接触军用运输机器人，还有可能进入过封闭训练场……”
陆沉打断他。
“吃饭。”
“我在推理。”
“菜凉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青椒肉丝确实快没热气了。
他决定先吃。
毕竟历史研究可以推迟。
午饭不能。
吃到一半，苏晚晴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陆沉问：
“怎么了？”
“共享平台客服回复了。”
“同意减免？”
“不同意。”
“那是什么？”
苏晚晴将屏幕转过来。客服发来一张车辆回收现场照片。断成两截的滑板车已经被拖出训练楼。
旁边站着罗瑶。
她正低头查看车辆断口。
客服留言：
【经现场人员确认，车辆损坏涉及特殊公共安全事件。】
【本次不追究用户赔偿责任。】
苏晚晴看完，眼睛慢慢亮起来。
“军方赔了。”
陆沉也有些意外。
苏晚晴立即从书包里拿出那只粉色兔子，放在餐桌上。
“你看。”
“坚持是有用的。”
陆沉看着兔子。
“他们只赔了滑板车。”
“说明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
“兔子不是公共财产。”
“下一阶段再谈。”
周野看了看兔子。
又看了看陆沉。
“你们为什么随身带着它？”
“证人。”苏晚晴说。
“证明什么？”
“军方不赔兔子。”
周野沉默两秒。
“你们昨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沉低头继续吃饭。
“扔垃圾。”
苏晚晴点头。
“机械垃圾。”
周野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的口供依旧没有变得合理。唯一的进步是，他们现在说得越来越熟练了。
下午四点十分。
陆沉还是出现在了工程实验楼。
不是因为苏晚晴。
主要是陈教授临时取消了最后一节课。他回公寓也没有别的事。黑色数据钥匙藏在柔顺剂里。003-M没有再次发来消息。军方暂时也没有上门。比起一个人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听锅盖一号撞墙至少更有声音。陆沉走进实验室时，苏晚晴正蹲在地上安装新的外壳。那块圆形金属板被喷成了白色。
正面写着四个黑字：
【锅盖一号】
陆沉看了一眼。
“真改名了？”
“系统语音已经登记。”
“可以重置。”
“太麻烦。”
苏晚晴拿起刷子，准备在旁边画一个图案。
“你觉得画什么好？”
“锅。”
“它已经像锅了。”
“那就不用画。”
“太单调。”
她想了一会儿，在文字旁边画了一只兔子。兔子后脑还有一块秃斑。陆沉看着那个图案。
“公报私仇？”
“品牌标志。”
“救援机器人为什么用受伤兔子当标志？”
“证明它接受过救援。”
“谁救的？”
“我。”
“它的伤也是你修出来的。”
“过程不重要。”
锅盖一号重新通电。
顶部摄像头亮起。
轮子缓慢转动。
它扫描了苏晚晴。
【管理员。】
接着转向陆沉。
【设备维护人员。】
陆沉看向苏晚晴。
“你录入的？”
“方便测试。”
“删掉。”
“为什么？”
“称呼太长。”
苏晚晴在终端上修改。
“那叫什么？”
“名字。”
“陆沉？”
“嗯。”
她输入资料。
锅盖一号重新扫描。
【陆沉。】
机械女声没有感情。只是普通地念出两个字。陆沉却有一瞬间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套训练系统第一次完成语音识别时，也曾这样叫过他的名字。那时公共频道里很吵。
有人笑。
有人骂设备声音难听。还有人在旁边抢零食。回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锅盖一号向前移动。因为左侧参数仍然略高，它转弯时轻轻晃了一下。苏晚晴蹲下来调整。
“再试一次。”
陆沉站在旁边。
“右后轮补偿降低百分之二。”
“刚才不是三？”
“换了外壳，重量变了。”
“这也能看出来？”
“猜的。”
苏晚晴抬头看他。
“你最近猜对的次数有点多。”
“运气好。”
“你知道吗？”
“什么？”
“一般人说自己运气好，都会笑一下。”
“为什么？”
“这样比较可信。”
陆沉尝试弯了一下嘴角。
苏晚晴看了两秒。
“算了。”
“怎么？”
“更像准备灭口。”
锅盖一号完成调整。
再次开始运行。
这次转弯顺利了很多。
它沿着实验室绕了一圈，成功避开桌椅和工具箱，最后停在两人面前。
【测试完成。】
【未发现伤员。】
苏晚晴满意地点头。
“进步很大。”
陆沉看了一眼她脚边。一根电源线缠在她鞋上。
“别动。”
“为什么？”
“线。”
苏晚晴低头。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下。陆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锅盖一号立刻亮起红灯。
【发现疑似伤员。】
【启动救援。】
两条机械臂同时伸出。
一条抓住苏晚晴。
另一条抓住陆沉。
“等等。”苏晚晴说。
锅盖一号开始往医务室方向移动。两个人被一左一右拖着向门口滑去。陆沉低头看着机械臂。
“程序还是有问题。”
苏晚晴一只手被抓着，另一只手还抱着调试终端。
“至少这次找对人了。”
“我没受伤。”
“你睡眠不足。”
“这不算伤员。”
“系统认为算。”
“关掉。”
“终端离开控制范围了。”
“拔电池。”
“被机械臂挡住了。”
两人被拖出实验室。走廊尽头，一名学长抱着资料经过。他看了看锅盖一号。又看了看被拖着的两个人。
“测试呢？”
苏晚晴面不改色。
“对。”
“效果怎么样？”
“很稳定。”
学长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从旁边绕了过去。
没有帮忙。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
“你们工程系的人，都这样？”
“尊重实验过程。”
“这叫见死不救。”
“我们正在被救。”
锅盖一号平稳地进入电梯。自动识别出医务室所在楼层。
电梯门关上。
狭小空间里，只剩机械轮子运转的声音。苏晚晴忽然笑了起来。
陆沉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笑？”
“觉得今天挺有意思。”
“被机器人拖去医务室？”
“至少比上课有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抓着两人的机械臂。
“而且它这次没抓周野。”
“说明识别系统退步了。”
“周野听见会伤心的。”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晚晴又笑了一下。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有些狼狈的样子。一个身上还残留着过量柔顺剂的花香。一个袖口沾着白色油漆。中间是一台外形像锅盖、正认真执行救援任务的机器人。
陆沉看着镜子。
忽然觉得，普通大学生活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不安静。
也不轻松。
甚至比预想中麻烦很多。但至少现在，没有警报。
没有燃烧的城市。
也没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向他告别。
只有锅盖一号不断重复：
【请伤员保持冷静。】
苏晚晴抬脚踢了一下它的外壳。
“我们很冷静。”
【检测到伤员攻击救援设备。】
【精神状态异常。】
陆沉看向她。
“识别得挺准。”
“陆沉。”
“嗯。”
“共享滑板车的钱不用赔了。”
“所以？”
“你刚才承诺的两百五，转成兔子精神损失费。”
陆沉闭上眼睛。
普通人的麻烦确实比锈蚀者多。而且通常无法用武器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