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拿出自己那串钥匙。安置住房的代管人手里有703的备用钥匙。
苏晚晴眼睛一亮。
“房东果然有用。”
“明天还我。”
“你直接开吧。”
“自己开。”
“我手上全是灰。”
陆沉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立刻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结果工具包上的黑灰又蹭到了白色短袖上。她低头看着胸前多出来的两道手印。
“这衣服是新的。”
“训练场管理部门不赔。”
“我知道。”
苏晚晴接过钥匙。
刚把它插进锁孔，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叮。”
两人同时转头。
电梯门打开。
周野从里面冲了出来。他肩上挂着电脑包，手里还拿着手机，头发被风吹得比早上更乱。看见陆沉和苏晚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扶着墙喘了起来。
“你们……果然在这儿。”
苏晚晴看着他。
“你为什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
周野喘匀了一些，将手机举起来。
“我都已经回宿舍了。”
“十分钟前刷到学校论坛的消息，又赶过来的。”
屏幕上是一张非常模糊的夜间照片。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正挂在旧训练场的围墙上。拍摄距离很远，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照片标题写着：
【夜间翻墙进入封闭训练场，疑似与非法入侵有关。】
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
有人分析身高。
有人分析鞋底。
还有人放大了围墙旁边的裂缝，开始讨论训练场整修工程是不是存在质量问题。点赞最高的回复来自机甲文化社。
【从动作判断，该人员可能接受过基础军事训练或机械设施维护训练。】
周野把照片放大。
“这个人是不是你？”
陆沉看了一眼。
“不是。”
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周野又把照片放大一级。像素点已经糊成了一片。
“身高很像。”
“学校里和我差不多高的人很多。”
“衣服也像。”
“深色外套很常见。”
“翻墙姿势呢？”
“翻墙只有几种姿势。”
周野皱眉。
这个回答每一句都有道理。
放在一起却显得非常可疑。他转头看向苏晚晴。
“你说。”
苏晚晴还拿着703的备用钥匙。
“我说什么？”
“他今晚是不是去了旧训练场？”
“没有。”
“那你们去哪了？”
“扔垃圾。”
周野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又低头看向两人沾满泥水的鞋。
“垃圾桶在下水道里？”
“今天的垃圾比较难处理。”
“什么垃圾？”
苏晚晴想了想。
“机械垃圾。”
这个说法严格来说也不算错。至少那辆滑板车现在已经很符合机械垃圾的标准。周野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我刚才给你们发了十几条消息。”
苏晚晴拿出手机。
屏幕上果然有周野的未读信息。
【论坛里的人是不是陆沉？】
【你们在一起吗？】
【你怎么也不回？】
【你们不会真的进训练场了吧？】
【看见回一下。】
【我去公寓找你们。】
最后一条发送于七分钟前。
苏晚晴锁上屏幕。
“刚才没信号。”
周野抓住了重点。
“什么地方会没信号？”
“地下。”
“哪个地下？”
“比较下面的地下。”
“……”
周野又看向陆沉。
“你们真的去了旧训练场？”
“没有。”
“那照片里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手机没信号。”
“你刚才还说没去。”
“没去旧训练场，也可以没信号。”
“比如？”
陆沉想了一秒。
“地下停车场。”
周野看向他们沾着泥水的鞋。
“哪个停车场地面全是泥？”
苏晚晴在旁边补充：
“建设中的地下停车场。”
周野沉默了。
这两个人明显已经统一了大方向。细节却全靠临场发挥。
“好。”
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们去建设中的地下停车场做什么？”
苏晚晴回答：
“扔机械垃圾。”
周野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似乎正在努力把建设中的地下停车场、机械垃圾和论坛里的翻墙照片串在一起。串了半天，没成功。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陆沉。这个问题不太方便正面回应。周野深吸一口气，翻到论坛的另一张截图。
“还有这个。”
这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拍摄者站在训练场外的马路对面。画面里先后有三辆军方车辆驶进旧训练场。
几分钟后，两架搜索无人机升空。视频下方的评论比翻墙照片更多。有人认为匿名入侵者正在与军方交战。有人认为第一编队的失踪成员出现在训练场。还有人认为军方只是在抓捕偷盗金属材料的小偷。最后一种说法目前点赞最高。
苏晚晴看完，认真评价：
“群众的想象力很丰富。”
周野看着她。
“你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三辆军方车辆和两架无人机进了训练场。”
“也许是在抓小偷。”
“你刚刚才看到这条评论！”
“说明我们想法一致。”
周野还想继续问，陆沉已经拿出钥匙，打开702的房门。
“很晚了。”
“明天还有课。”
周野跟上一步。
“等等，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军事设施？”
陆沉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论坛评论说，翻墙的人可能接受过机械设施维护训练。”
“而且你会改热水器，会修搬运机器人，也能看懂泰坦模型结构。”
周野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十五岁时做的保密工作，该不会就在军事基地吧？”
陆沉看了他一眼。
周野立即补充：
“放心，我没有怀疑你是驾驶员。”
“你那时候太小了。”
十五岁。
第一编队里有两个比这更小的。不过公开资料没有公布他们的真实年龄。周野自然不会往这个方向猜。
陆沉顺着他的猜测回答：
“临时设备维护。”
周野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以前肯定接触过军用设备。”
“具体做什么？”
“搬东西，登记设备，处理简单故障。”
“泰坦相关？”
“外围设备。”
“旧训练场是不是你以前工作的地方？”
“去过几次。”
“所以论坛里翻墙的人——”
“不是我。”
周野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陆沉。
“你这个否认是不是太坚定了？”
“不是我，当然坚定。”
“那你今晚去哪了？”
“帮苏晚晴处理机械垃圾。”
苏晚晴在旁边点头。
“没错。”
周野看了看两个人。他明明什么都没问出来。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非常接近真相。
“那你为什么满身灰？”
“垃圾很脏。”
“鞋上的水呢？”
“垃圾附近有水。”
“她为什么也在？”
“垃圾是她的。”
苏晚晴再次点头。
“没错。”
周野张了张嘴。
这些答案都极其简单。甚至相互之间能够勉强对应。可它们组成的故事听起来比匿名入侵还要离谱。
陆沉推开房门。
“明天再说。”
“你每次说‘明天’，第二天都不会回答。”
“那就后天。”
“后天更不会回答吧！”
陆沉走进房间。
周野还想跟进去，苏晚晴伸出手，用工具包挡住他。
“很晚了。”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
“我现在回宿舍，至少还要半小时。”
周野指向电梯。
“我刚才看到消息就赶过来，路上还打了一辆加价百分之六十的车。”
“所以呢？”
“所以你们至少告诉我，论坛照片里的人到底是不是陆沉。”
“不是。”
“你怎么证明？”
苏晚晴想了想。
“照片里的人没有脸。”
“这怎么能证明？”
“既然没有脸，就不能证明是他。”
“可我是在让你证明不是！”
“证明责任应该由提出指控的人承担。”
周野愣住。
“你什么时候学的法律？”
“刚才陆沉教的。”
房间里的陆沉动作停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教过。苏晚晴拍了拍周野的肩膀。
“回去吧。”
“再晚就赶不上宿舍门禁了。”
“我们历史系没有门禁。”
“那就当有。”
“你们明显有事瞒着我。”
“每个人都有隐私。”
“这已经不是隐私了，这涉及非法入侵、军方和旧训练场！”
苏晚晴认真想了一下。
“那就是比较大的隐私。”
周野还准备说什么。陆沉从702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周野。”
“干什么？”
“你打的车还在楼下吗？”
周野愣了一下。
“司机好像没走。”
“再不下去，可能会收等待费。”
周野立刻看向手机。
订单仍在计费。
等待时间已经十二分钟。费用后面多出了一个不断上涨的数字。
“为什么还没结束订单？”
他转身冲向电梯。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指着两人。
“明天我还会问！”
电梯门打开。
周野冲了进去。
门关闭前，他的声音仍然从里面传来。
“你们最好把口供统一完整一点！”
电梯开始下降。
走廊终于安静下来。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备用钥匙。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
“你确定？”
“他现在怀疑我是军事基地的临时维修工。”
“你本来就是？”
“一部分。”
“哪一部分？”
“临时。”
苏晚晴看着他。
陆沉没有继续解释。她将备用钥匙从锁上拔下来。
“今天先放过你。”
“明天继续问。”
“你怎么也明天？”
“因为现在很累。”
苏晚晴打开703的房门。刚走进去，又探出头。
“对了。”
“什么？”
“周野是看到论坛消息后，专门从宿舍赶回来的。”
“你刚才用车费把他赶走，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他不走，会继续问。”
“所以呢？”
“车费比问题容易解决。”
苏晚晴想了想。
觉得很有道理。
她关门前又补了一句：
“早点睡，设备维护员。”
陆沉没有回应。
回到702后，他先断开网络。关闭房间里的智能设备。又拔掉电脑的无线通信模块。做完这些，他才从口袋里取出黑色数据钥匙，插进电脑接口。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黑色窗口自动弹出。
【004号加密文件。】
【正在确认接收人。】
系统没有显示姓名，也没有显示公开编号。只提出了一个验证问题。
【003号第一次叫你哥哥的原因。】
陆沉输入：
【打赌输了。】
【验证通过。】
屏幕没有播放录像。一段很短的音频开始运行。背景里有设备运转的声音。随后是阿杰的声音。
“能听到这段话，说明003的人格模型已经启动了。”
“先说清楚。”
“那不是小雨。”
“至少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雨。”
“但它既然会害怕，会记东西，也别真把它当成一份普通文件。”
“军方别全信。”
“自动程序也一样。”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救人。”
“最麻烦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音频停顿了一下。
“回家路线需要三次导航校验。”
“你现在拿到的是第一处导航标记。”
“第二处线索在模型本身。”
“第三处——”
声音突然中断。
系统弹出红色提示。
【文件部分损坏。】
【导航校验进度：1/3。】
【下一节点：南江机械神经研究中心。】
陆沉看着那行文字。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起。
没有号码。
没有头像。
第一条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哥哥。】
第二条紧接着出现。
【他们正在删除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