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星宫辉,是个魂穿来的本地人吧。在这个世界,我原来是有父母的,只是因为车祸,我又变成孤独一人。
但是,我在网上认识了她,在现实认识了隔壁的她——两个重新走进我身边的、陌生又熟悉的她们。
四月的早晨,我站在镜子前,和校服领口的扣子搏斗了三十秒。
扣上了但是又被神秘力量打歪又重新扣。
隔壁传来门锁弹开的声音。这个时间点,会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只有一个人。我用手指撑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瞥了一眼——金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又缩回了门廊里。
还在等我?
我三下两下把扣子搞定,抓起桌上的手提包,顺手抄起昨晚搁在料理台上的那袋曲奇。出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校服还是很合身的。
行了。
“早上好。”
我推开门的同时开口。月爱站在隔壁的门廊下,正低头整理裙摆,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黑色的制服上衣,短裙刚好遮住一半大腿,黑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的质感。指甲涂着淡蓝色的甲油,和她渐变长发的蓝色是同一个色号。
她把头发扎成了侧马尾,搭在左肩上。金色从头顶倾泻下来,到了发尾渐渐过渡成一抹很浅的蓝,像不小心沾了墨水,又像故意染了一半又舍不得染完。
辣妹系的标准配置。但我认识她三年了,知道她和这身装扮之间的距离——就像她知道我眼镜度数不够的时候会眯着眼看人一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三年足够让两个人互相摸清楚。
我的视线在那个侧马尾上多停了一秒。
“……辉,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头发。换发型了?以前你可是高马尾。”
她眨了一下眼睛,伸手碰了碰侧马尾的发尾。“昨天试着扎的。会不会很奇怪?”
“很适合你。”
月爱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那个是?”
“昨晚试的新配方。巧克力曲奇,加了一点海盐,” 我把袋子递过去。
“上次你说太甜了。”
“你还记得啊。”她接过袋子,拆开封口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袋子合上,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动作很熟练了,毕竟这个流程已经重复过足够多次——我做样品,月爱收下去品尝,第二天早上再告诉我试吃结果。
三年来差不多一直是这样,不过我们关系好像也只是亲近的邻居。
我把视线从她发尾那抹蓝色上移开。这头发在学校里应该挺惹眼的。之前有一次路过她学校,远远看到她和几个同样染发涂甲油的女生站在校门口,笑起来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现在站在我家门口的这个人,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走吧,”我说,“再看就要迟到了。”
电车上人不算多,但座位已经被学生们占据了。我和月爱并肩站在车厢中部,手扶着吊环。窗外的街道一格一格往后退。
“说起来,我们居然是同一个学校的。”月爱侧过头看我,“之前都没注意到校服是一样的。”
“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了。”
“今天不就已经一起了吗?”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电车在第三站停下来,车门打开。上来的人里有一个戴眼罩的女生。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眼罩。绷带缠在右手上。深蓝色短发的女生站在车门前,对着打开的车门郑重其事地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晨风从车门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不为所动。
然后她收回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
小鸟游六花。
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前世我很喜欢这个角色。现在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电车门前行着那个经典的仪式,感觉比任何cosplay都要真实。
而且她穿着总武大学的校服。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大脑已经开始快速运转了。
等等。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另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压下去,最后浮上来的,是一个让我很惊讶的念头,所以这是一个综漫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缓解。
我还以为月爱只是巧合呢这么多年。
脑海中快速翻阅记忆——柏木英理。这个名字。泽村·斯潘塞·英梨梨。路人女主里的金发双马尾傲娇女孩,隐藏身份是画师柏木英理。
而柏木英理,是我最好的网友。三年来,我们从人设吵到分镜,从分镜吵到构图,从构图吵到上色,从上色吵到投稿策略。一部本子从草稿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我们都吵过。吵完了又互相给对方改稿,改完了继续吵下一本。
我们都是本子画师。偶尔话题会滑向某些不能细说的方向——比如哪家出版社的审查标准又变了,比如某个体位的透视到底怎么画才不崩,比如读者对哪种剧情的反馈最好。聊这些的时候,英梨梨的语调会明显变快,像是想赶紧把话题跳过去。但下次她还是会主动提。
我知道她害羞。她在电话里害羞的时候,语速会加快,声音会比平时高半个调。这三年来我大致摸清了她的习惯。
但她不知道【星光】就是我。我们通过无数次电话,但从来没交换过照片。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叫星宫辉,但给自己的身份是整套伪装——普通大学生,专业是商科,从来不画画。所以就算她在这个教室里看到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大概也不会立刻联想到电话里那个和她为人体透视吵了三年的家伙。
直到今天。
我在分班表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一个念头就已经成型了。
行吧。待会儿好好逗逗她。
“辉,你在想什么?”
月爱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发现自己脸上挂着一个不太正经的笑容。
“没什么。在想待会儿怎么捉弄一个人。”
“……?”
“到学校你就知道了。”
总武大学的校门比想象中大。樱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校道两边已经有社团招新的预告海报贴在展板上,但我没有多看一眼。
社团的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但不是现在。先等开学第一周过去,摸清楚这个学校的情况再说。
我和月爱走进校门,在公告板上找到了分班表。
一年B班。
两排名字紧挨在一起——星宫辉、白河月爱。第二个名字的笔画比我的多,两行字母并排着,像某种刻意的安排。
“辉!我们在一个班级!”月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下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嗯。”
我应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继续往下扫。
泽村·斯潘塞·英梨梨。来了。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小鸟游六花。
丹生谷森夏。
由比滨结衣。
好了。够了。确认了。这就是那个世界。
我忍住了一个人站在公告板前捂脸的冲动。月爱已经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辉?”
“来了。”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学号排的。我的位置在后排靠窗——经典位置,就差在桌上刻“主角席”三个字了。月爱坐在我前面一排,侧马尾从椅背上露出来一截,随着她整理书包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把手提包挂在桌边,拿出画板和一叠画稿。闲来无事,继续画鬼灭之刃的漫画草稿。既然已经学会了绘画,文抄公这条路没理由不走。这部作品前世让我印象深刻,作为第一次投稿的对象正合适。
月爱很快被几个女生围住,话题从发型到新开的甜品店。她的声音混在那些女声里,偶尔漏出半句笑。我低头画自己的,没人打扰,倒也安心。
“你在画什么?”
月爱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我桌沿。
“漫画。打算投稿的那种。”
“能看吗?”
我把草稿往前推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认真的时候她会微微抿嘴,上嘴唇会把下嘴唇轻轻压住。
“……这个角色,看起来很温柔。”
她指着炭治郎的线稿。
“嗯。他是那种自己已经很痛了,还想着帮别人的人。”
“是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然后收回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前桌安静了几秒。
“辉。”
“嗯?”
“如果画完了,让我第一个看。”
“好。”
临近班会的时候,一个金发双马尾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
三年。打了无数次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一起熬夜改稿,一起在截稿日互相打气,一起为某个体位的透视该怎么画吵到凌晨三点,然后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下一页的剧情。
她的声音我听过无数次。她画画的习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比如她画不好手的时候会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腕找角度,比如她上色之前会把所有色号的马克笔按顺序排好,这个习惯还是我教她的。
现实里的英梨梨,比动画里更瘦一点。金发的颜色比我想象中浅,马尾扎得很紧,走路的步伐比电话里那个碎碎念的声音显得更有攻击性。
她在座位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指甲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铅笔灰。
那个细节让我确定:就是她。昨晚肯定又熬夜画画了。而且画的一定是手部的特写——只有画手的时候她才会蹭到那个位置的铅笔灰。
我靠在椅背上,忍住没笑出声。这三年来,每次交稿前她都这样。我知道她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焦虑模式,所有在电话里语速变快的时候是因为害羞还是在紧张。而她完全不知道此刻坐在她后排靠窗位置上的那个人,就是和她吵了三年架、一起画了三年本子的【星光】。
一个妙极了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成型。
铃声响了。
同学们回到座位,安静等待。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黑长直御姐走了进来。平冢静。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六花缠着绷带的手上停了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平冢静。教国语。现在开始自我介绍。”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名字、毕业学校、兴趣。
轮到六花了。
她站起来,单手捂着那只戴眼罩的眼睛,另一只手往前伸展。绷带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吾之真名乃邪王真眼·小鸟游六花。这只被封印的左眼里沉睡着足以吞噬世界的力量,而吾之使命,便是寻找散落于人间的七大圣器,击退暗中逼近的暗影魔龙——”
前排的女生肩膀猛地一抖。
丹生谷森夏。分班表上的名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没回头,但手里的笔停住了。那个僵住的背影,让讲台上的六花显得更加孤军奋战。
“——尔等凡人,若能成为吾之契约者,便是在这永恒战场上最崇高的荣耀!”
平冢静看着六花,表情没有变化。“小鸟游同学,自我介绍请控制在三十秒以内。”
“……契约者,吾期待与汝的相遇。”
六花坐下了。班里安静了不止一秒。
然后前排的月爱侧过头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女生,挺有趣的。”
“是吧。”我说,“很有意思。”
月爱眨了一下眼睛。“你认识她?”
“算是老相识了。”——以另一种方式。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轮到英梨梨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冷不热。“泽村·斯潘塞·英梨梨,爱好绘画。”然后迅速坐下。金发双马尾微微晃动。
和电话里那个聊到人设就停不下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电话里会跟我从角色动机吵到服装设定,在教室里却只说了八个字。要是同学们知道这个一脸冷淡的金发大小姐私底下是个本子画师,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下一个。星宫辉。”
我站起来。英梨梨的后脑勺就在我视线前方,金发双马尾安静地垂在椅背上。
“大家好,我是星宫辉。千叶本地人。爱好是绘画、写作、烹饪,还有——”
我的视线扫过英梨梨的方向。
“——宅文化。各方面都请多关照。”
坐下的瞬间,我看到那个金发双马尾晃了一下。英梨梨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带着某种警觉——她大概是在想,这个人的声音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三年。你每周都在电话里听我说话,当然听过。还跟我吵过无数次架,跟我讨论过人体透视的十八种画法,跟我红着脸讨论过哪种剧情读者反响最好。
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趁平冢静低头翻名册的间隙,把纸条扔了过去。
纸条落在英梨梨的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耳朵——从耳尖到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不是一般的红,是那种红透了的、连后脖颈都没能幸免的红。
纸条上写的是: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柏木英理老师。期待你今年的新作。 ——你最好的读者兼吵架对手兼人体透视讨论搭档”
最后一行字我特意写得很大。因为我知道她看到“人体透视讨论搭档”这几个字的时候会想起什么——上次我们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说到一半突然挂断了电话,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说“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她后来还是主动把那个分镜发给我看了。改了好几遍。
英梨梨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讲台上静老师咳嗽了一下。“虽然是第一次班会,但是辉同学,请注意一下传纸条的行为。今天先不说你了。”
我忍住笑意,把脸转向窗外。
下课铃响了。
英梨梨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恼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个正在缓慢成型但还不敢确认的猜测。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纸条塞进口袋,快步走出了教室。
好吧。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纸条在她口袋里,她迟早会来找我。
月爱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那袋曲奇,嘴里嚼着不知道第几块。她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
“辉。你刚才笑得很坏。”
“有吗。”
“有。像准备了很久的惊喜终于送出去了。”
她说完把手伸进袋子里,又挑了一块最大的。然后转了回去。
侧马尾的发尾扫过椅背,那抹蓝色晃了一下。
窗外,四月的阳光铺在操场上。社团招新的预告海报在展板上随风轻响。
我扫了一眼窗外。文学部……超自然研究部……美术部。
都不对。
美术部太正经了,英梨梨大概不会在那里画她真正想画的东西。超自然研究部倒是接纳了六花——但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今天在班会上已经足够孤军奋战,暂时还不是拉她入伙的时候。文学部……算了,月爱会在那里打瞌睡。
如果是我来做呢?
这个念头还没成型,但我看着英梨梨空着的座位——桌角上还留着那张纸条攥过后留下的折痕——忽然很想给她一个地方。一个在学校里不用藏笔名、不用压话题、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地方。
然后视线落到前桌。月爱的侧马尾安静地垂在椅背上,那抹蓝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淡。她在校外是另一个样子——倒也不是刻意伪装,只是把一部分自己收起来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把收起来的那一部分拿出来……
那大概不是现有的任何一个社团。得自己来。
申请表。成员最低人数。活动内容那栏填什么才能让静老师点头。想法还散着,没有成形。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间教室里已经有了我在意的人。
社团招新应该是一周后的事。先观察这几天……摸清楚这个学校的水深,搞清楚还有没有遗漏的同类。然后动手。
七天。够用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四月的阳光铺在操场上,社团招新的预告海报在展板上随风轻响。
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