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第二天。放学铃响完,月爱被几个女生拉去逛咖啡店,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今天应该不需要我”。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笑了笑,转身跟那群女生走了。
然后英梨梨出现在我桌前。
她把那张纸条拍在桌面上,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字还很清晰——“你最好的读者兼吵架对手,画风、剧情……吵了三年都没吵够的那种。”
“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压得很低。耳朵已经开始红了——憋了一整晚没睡好、越想越气、越想越羞、最后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昨晚大概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那条LINE消息她发了又删、删了又发,最后只留下一句“你是不是就是星光”。我没回。所以她来了。
“什么什么意思?”我说。
“这张纸条!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你怎么知道我是——”
“是什么?”
她卡住了。旁边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她音量稍微大一点,所有人都会知道泽村·斯潘塞·英梨梨就是柏木英理。
“英理老师。”我压低声音,“你也不希望本子的事情传出去吧。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英梨梨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你你你!太坏了!不要脸!最低!!”(最后一个用日语念)
一只手指着我,手指还在发抖。
“我坏吗?不知道是谁前几天还说最喜欢星光了呢。唉,原来只是英理老师的玩笑吗,好伤心。”
她愣住了。
认识了三年的网友,除了妈妈没人知道。星宫同学怎么知道这些?等等。星宫辉。星光。会画画。声音在电话里听了三年,昨天那淡淡的熟悉感——
“你你你——难道就是星光?!真的是你吗?!”
她抓住我肩膀一阵晃。
我拿出手机,打开LINE。置顶好友里,柏木英理的头像旁边是最新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就是星光”。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上面还有好几条打了又删的消息提示。
“如假包换。其实昨天就认出你了。听声音就听出来了。只是想逗逗你。”
我捂嘴憋笑。迎接我的不是想象中的拥抱,而是英梨梨的金毛双马尾连打。不疼——她没真的用力——但气势很足。
“你真是好过分!明明知道我多想见你!约你那么多次,你总用各种理由推脱!”
她的动作慢下来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笑不出来了。
“对不起。不是不想见你,是那时候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三年前的我刚开始画画,中二病还没全褪,一个人住在那栋空荡荡的屋子里。那时候见到她,大概只会缩在壳里。不是不想靠近,是还没准备好靠近任何人。
我把她拉过来,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抚摸。头发比想象中更细更软。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抓着我背后的校服,抓得很紧。
“原谅你了。再让我抱一会。”
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没想到会这么喜欢。不是因为我帅,不是因为我会画画——是因为三年来每个她差点放弃的晚上,电话那头都有一个人的声音说“继续画,我陪你”。
她呼吸的节奏透过校服传过来,很轻,而且不太稳。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窗外运动部的喊声隔了两栋楼,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其它什么都听不见——
“我说你们——要抱就回家抱啊。老师看了也会羡慕的。”
平冢静靠在门框上,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捂着额头。语气是纯正的抱怨,嘴角却有个可疑的弧度。
英梨梨从我怀里弹出去的速度大概比她画分镜还快。
“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谁要跟他抱了!我先走了!!!”
她抄起包冲出了教室。经过静老师身边还鞠了个小躬。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
我低头笑出声。果然还是那个英梨梨——抱完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静老师怎么还没走?教师今天也是提前下班吧。”
静老师站在门口端详我。我没什么好避讳的,就这样看着她。可能被学生这么直白地盯着不太习惯——她先败下阵来。
“星宫同学不会是在怪老师打扰了你的好事吧。不过你确实有点刷子,开学第一天就拐到了同班美少女。”
我愣了一下。这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
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果然是个美女御姐老师啊,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老师这么年轻,我也可以接受哦。”
静老师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当老师这么多年,大概头一次被学生当面调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在她缓过来之前就溜了。路过她身边时余光扫到,她嘴角那个可疑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好像还有点脸红,
——好,至少没被讨厌。
鞋柜旁边,英梨梨背靠着柜子等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秒又移开。
“我才不是害羞跑的!只是静老师突然出现太尴尬了——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因为你说的话有趣。”
“你——”
我把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她哼了一声,把手搭上来。手指很凉,第一指节上有层薄薄的茧——数位笔握久了留下的。我把她的手包住。
“这就是你画画的手。”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走吧。”
“英梨梨,你是坐电车还是家里人来接?”
“一般是家里来接。今天我跟妈妈说了想自己回去。”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你才说的。”
“嗯。不是因为我。”
“你那语气很让人火大。”
“我在练习诚恳。”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不疼。
“那要不要去附近逛逛?有新画的草稿,想给你看看。”
“那就勉强陪你去。”
“多谢赏脸。”
“语气还是很不诚恳。”
我笑了一下。然后余光捕捉到一个视线——校门外,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马路落在英梨梨身上。安艺伦也。
“那个人,你认识?”
英梨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容淡了一点。
“青梅竹马。很久没联系了。已经没有关系了。走吧。”
她拉着我往车站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到看不见校门才慢下来。
“很不喜欢他?”
英梨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就是……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压抑,是真的放下了的那种轻。说完就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快了一点。
我没有追问。前世看原作的时候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她不需要我替她翻旧账——她自己已经翻过去了。
“英梨梨。还记得我说过会魔法的事吗?”
“记得。你每次说我都当开玩笑。”
“不是玩笑。如果你想,我可以做点什么——比如咒他以后买泡面永远没有调料包。”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声。
“你真的很幼稚。”
“彼此彼此。你连‘我喜欢你’都要用‘勉强陪你去’来代替。”
耳朵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跑。
家庭餐厅靠窗的卡座。我点橙汁,英梨梨点薯条和苹果汁。
“快让我看看——你又整了什么新本子?”
我把鬼灭之刃的草稿摊开。角色设计图,第一卷分镜大纲。英梨梨拿起炭治郎的人设图,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眉头微锁,视线有序移动,先整体后细节再退回整体。和电话里讨论分镜时完全一样的节奏,但这次她的翻页速度更慢。
“……这不是本子。”
“嗯。不是。”
英梨梨抬头看我。那个眼神不是在确认内容——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画正常漫画了。”
“所以找你来看。本子的事我们吵了三年,正常漫画你不吵就没人能吵了。”
她重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分镜的习惯还在。你画本子的时候格子排列总是先考虑动作线的流向——这个也带过来了。”她翻到下一页,“但角色设计的感觉不一样。本子时期你把细节都集中在几个关键部位上,画得很满。这次反而收住了,开始注意整体。”
“因为本子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正常漫画的读者不看那些。”
“对。”她的手指点在炭治郎的侧脸上,“这个角色……和你之前在本子里画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不是画法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
她顿了顿。
“更像是你自己想画的。”(真聪明啊,确实是我喜欢的作品才选择文抄它)
我端着橙汁的手停了一下。
“……你眼睛真毒。”
“三年损友白当了?”
“本子损友。”
“那你现在有正常漫画损友了。恭喜。”
薯条和果汁端上来。英梨梨还在看稿子,我拿薯条蘸好番茄酱,递到她嘴边。她眼睛盯稿子,嘴倒是很自觉地张开接住了。第二根、第三根。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分镜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我顺势把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手指轻触到她肩膀外侧。
她僵了一下,但继续看稿子,翻到下一页时动作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她把稿子放下,才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她已经半个身子靠在我怀里,我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
“是你自己越看越往这边挪。我不好打扰。”
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挪开。嘴角沾了番茄酱,我伸手帮她擦掉,然后直接往自己嘴里放。
“嗯,这家番茄酱偏甜。”
“你你你——还这么多人呢!!”
“那换一碟新的?”
“……你真的很过分。”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笑出声。她瞪我一眼,自己撕开另一包番茄酱。但还是没从我怀里挪出去。
她又翻了几页稿子,在一些格子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知道那个动作,她在记分镜的节奏点。我没出声,让她看。窗外天色开始往橘色转。
聊到快七点,英梨梨的妈妈打电话来才注意到时间。
车站。泽村家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后座车门打开的瞬间,小百合从车里探出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约一秒半,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审视,是某种“终于见到本人了”的好奇。
“哎呀,英梨梨,这位是?”
“同班同学!普通同学!妈妈你别这样盯着人家看!”英梨梨红着脸把她妈妈推回车里。
小百合被推回去也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同班同学啊——就是那位和你打电话打到凌晨三点的同班同学?”
“妈妈!”
我站在旁边忍笑。这位母亲的说话方式和英梨梨如出一辙——直来直去,带点促狭。而且从她刚才那句话来看,她知道的事情恐怕不止“女儿有个打电话的朋友”这么简单。毕竟柏木英理的出道作,责编就是这位母亲。本子画师泽村小百合,在圈内也算半个传奇了。
小百合从车门里侧过头来看我,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星光君?”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先弯了一下眼角。那个表情和英梨梨一模一样——
“英梨梨每次画不下去的时候,跟你打完电话就又能继续了。这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您客气了。是英梨梨帮我的更多。”
“那可不一定。”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只有画师之间才有的东西,“而且说实话——上次英梨梨给我看了一页你的本子。跨页那张。那些部位的线条处理,不管你参考的是什么,看来经验很丰富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英梨梨脸上,又移回来。
“不过能画到这个程度——英梨梨平时没少帮你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稳,但眼角那个弧度突然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促狭。是那种“妈妈什么都知道但妈妈不说”的促狭。
空气大概凝固了半秒。
“妈妈!!你在想什么啊!!!”英梨梨的脸从耳尖炸红到脖子根。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们俩互相看稿的事啊。”小百合眨了一下眼睛,“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你——”
“好了,不逗你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眼角还是弯着,“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有些东西电话里教不了,看原稿才能说清楚。”
我点头。
英梨梨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想用这个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我的草稿。扉页上多了一行铅笔字——
“线稿的排线方式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新的处理很适合你。第一卷画完给我看。——柏木英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用力很轻的铅笔痕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的——
“下次薯条可以多蘸点番茄酱。”
我抬头看她。她迅速缩回车里,摇上窗玻璃。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里隐约映出一个把脸埋在掌心里的轮廓。
我低头笑着把草稿收进包里。
小百合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英梨梨的耳朵红得透明,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什么。
小百合收回视线,从后视镜里朝我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真的神似姨母笑。
车子转过街角。四月的傍晚有风,不冷。
我把草稿在包里放好,一个人往车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英梨梨发来的。
“到家了发消息。”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这家伙大概还在车上,耳朵应该还是红的。
“好。你今晚早点睡。”
回完消息,我看着屏幕停顿了一拍。
这种有人等着你报平安的感觉,三年前刚穿来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时候觉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关灯睡觉,就是这辈子的常态了。
然后一个金发双马尾闯进来,隔着电话线跟我吵了三年本子创作。
然后又有一个侧马尾染蓝发的女孩子,每天早上站在隔壁的门廊下等我。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摁了两罐咖啡,又从旁边的货道里取了一盒草莓牛奶。咖啡今晚画稿的时候喝,草莓牛奶明天早上给月爱——上次她在我家吃饭的时候喝了好几杯,说比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好喝。
明天大概又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