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吵累了,客厅里的争吵声在某个瞬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停了下来。
只是停下来之后,空气反而变得更沉重了。
狼亚人年轻男人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尾巴还是紧绷着,那张带着红痕的脸上明显写着我可以让步但得给我台阶下。
白发老人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空气看,像是在和谁赌气。
小卷坐在中间那张长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才那位中年女人递过来的一杯水。
她看了一眼狼亚人,又看了一眼老人家,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从容开口了。
“我大概了解了情况,两边都有不对的地方,但也不是什么不可调解的大矛盾。这样,我先说说我的建议,你们听听看行不行。”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向狼亚人:“你女朋友的伤,医药费应该有单据吧?这个费用由楼下伯伯承担一部分,算是补偿。但不是全部,因为楼道堆放杂物确实违规在先,老人家确实要担责任。”
狼亚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小卷没给他打断的机会,她已经转向了老人:“伯伯,楼道堆杂物确实不对,不光是影响通行,万一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您也要担更大的责任。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可以处理的。今天我就让我同事帮您搬回屋里,您看看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让我同事帮您处理了,怎么样?”
白发老人推了推老花镜,嘴唇动了动:“那些东西都是好的......”
“好的东西可以收起来,不占过道就行。”
“您看,这两个年轻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我叫他们过来就是说和。您退一步,他们也退一步,以后见面还能打招呼,不至于成仇人。”
狼亚人看了自己的女朋友一眼,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终于抬起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闷声说了一句:“医药费我自己出也行,但楼道里的东西必须清走。”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卷,最后像是泄了一口气:“清就清吧,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事情就这么定了。
小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叶晓落使了个眼色:“叶先生,麻烦你帮忙搭把手,把楼道里的东西搬一下。”
叶晓落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了防盗门。
玉米原本乖乖站在客厅角落里,看到叶晓落出门也跟了出来,贴着墙根站在走廊里看他。
杂物堆在四楼和五楼中间,几个纸箱摞在一起,一把旧藤椅靠墙放着,两个编织袋扎着口,旁边还有一个已经散架的木头架子。
叶晓落弯下腰,搬起最上面那个纸箱,入手比想象中要沉一些。
他端着箱子走进老人家屋里,按老人指的方位放在墙角,然后转身回去搬下一件。
搬了三趟之后,那些大件的东西基本都挪进了屋里。
只剩下两个编织袋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木箱,靠在墙角最里侧的位置。
叶晓落走过去蹲下身,先拎起一个编织袋,袋口扎得很紧,透过编织物的缝隙能看到里面装的像是衣服之类的东西。
他把它搬进去放在墙角,又回来拎第二个。
这个袋子比刚才那个要轻一些,晃起来有硬物碰撞的声音。
他正准备把袋子提起来,余光落在那个小木箱上。
木箱不大,大概和鞋盒差不多大小,表面落了一层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箱盖没有锁,只是搭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叶晓落本来不想多事,但目光落在那条缝隙上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堆摞得不太整齐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漫画,封面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的流行画风。
叶晓落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署名或者日期,只有角落里贴着一张褪色的价格标签,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漫画下面压着几本同样泛黄的杂志,然后是两件叠好的T恤,其中一件胸前印着一只抽象图案的狗,另一件是纯色的浅灰色。
衣服下面露出一截电线,像是某种旧式游戏机的电源线。
叶晓落拨开那根电源线,看到下面压着一部银白色的老式MP3,屏幕已经碎了,机身上布满划痕。
MP3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皮质卡包,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内侧夹层里塞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小票。
叶晓落抽出那张小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城南......超市......,日期栏里的数字已经模糊成一片墨迹。
他把小票放回卡包里,重新盖上木箱。
老人家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叶晓落的方向:“小伙子,那个箱子怎么了?”
“一些旧东西,老人家,是你的吗?”
老人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这个箱子啊,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一直在那儿放着。大概是以前哪家搬走的时候落下的吧。”
“您不知道这箱子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我住这儿快二十年了,”老人家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楼里来来去去的,有时候东西落下了也没人回来拿。”
叶晓落站在原地,看着木箱里那些东西,总觉得有些蹊跷。
老人家又开口了:“所以有些东西放在走廊里,倒不是全是我的。有时候别人搬家,懒得搬的东西就放在那儿,我看着好就留着。你要说谁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叶晓落没有接话,只是把箱盖重新合上了。
老人家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发现什么好东西了?你要是要就拿去吧。”
“没有。”
叶晓落把那个木箱也搬进了屋子,放在墙角堆好的杂物旁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外面走廊都清空了。”
老人家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辛苦了。”
这时狼亚人也搬了件东西进来,他看到叶晓落站在木箱旁边,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叶晓落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厨房您能帮老人家看看有什么需要规整的地方吗?”
“行。”
调解比叶晓落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吵得倒是挺凶,但还挺好说话的,希望这种只需要第三者介入的场景能多一些。
不对,最好还是不要这种纠纷才对。
小卷在客厅里又和双方聊了一会儿,确认了医药费的补偿方式和后续的相处注意事项,然后带着叶晓落和玉米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小卷准备把叶晓落和玉米先送回家。
车子开出一段路后,小卷先开了口:“今天辛苦你俩了。有崎大人那边我会跟她汇报的。”
“没事,就当是熟悉流程。”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叶晓落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木箱里的东西。
漫画、杂志、T恤、MP3、卡包,怎么看都是属于某个年轻人的东西。
但老人家明显不认识那些东西的主人。
他说他搬来住了快二十年,那个木箱也一直在那个角落。
那意味着那些东西是在他搬来之前就存在了,或者至少是在他记不清的某个时间点被放在了那里。
叶晓落忽然想起了苏南斋说的话。
有一些人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从别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
那些消失的人,他们的东西呢?
他们的旧物,他们的照片,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物质痕迹,会不会也像那个木箱里的东西一样,在某个楼道角落、某个积灰的纸箱里,安静地等着被人偶然发现?
叶晓落收回目光,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决定等合适的时候再跟苏南斋提一嘴,也许他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出些什么来。
车子又开了一段,叶晓落换了个话题。
“小卷,刚才那两对,一对是人和亚人,一对是亚人和亚人,对吧?”他问。
“对。”
“亚人和人类之间结婚,在制度上有什么说法吗?”
小卷从后视镜里看了叶晓落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毕竟玉米也是亚人,我总得知道她以后如果谈恋爱结婚什么的有什么限制。”
后座的玉米原本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这句话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主人说什么?什么谈恋爱结婚?玉米不要谈恋爱也不要结婚!”
“我说的是以后,我看你那天对那只公猫还挺感兴趣的。”
“都说了没有!”玉米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玉米要一直和主人在一起!”
小卷在后视镜里弯了弯嘴角:“制度和普通人一样的。法律上没有针对亚人和人类通婚的限制条款,民政局登记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一方是亚人就不给办手续。但实际操作上确实有些现实问题要考虑。”
“比如?”
“比如寿命差异。有些亚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比如龟亚人这些,要是和普通人类结婚,就涉及到很现实的问题。还有子女的问题,亚人和人类的后代有可能会继承亚人特征,也可能会是完全的人类,这种不确定性对有些人来说是个坎。”
她顿了顿:“还有就是亚人社会里,有些老派家族会比较讲究血脉纯正,不允许家族成员和人类通婚。但那不是制度问题,是观念问题。现在大多数亚人已经不讲究这些了。”
“所以只要两情相悦就行?”
“对,只要两情相悦就行。有崎大人说过一句话,她说亚人和人类的区别,说到底,和不同种族的人类之间的区别没什么两样。都是人,只是身体结构不太一样而已。”
叶晓落听到这句话,想起有崎司坐在包厢里端茶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她偶尔也会说两句正经话。
“那如果亚人和人类结婚之后,人类的配偶会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吗?”
“肯定知道啊,还需要配偶签署知情同意书和保密书提交到异管局备案呢。这是强制性的,如果隐瞒不报,一旦被发现,不仅婚姻会被判定无效,亚人本人也会面临处罚;如果人类单方面泄密,也会受到处罚,所以有时候你会看到官方一些莫名其妙的辟谣,大概就是哪个家伙在网上泄密了。”
叶晓落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合理的制度,自己也好像确实看到过什么封禁迷信封建账号什么的。
“那你们纠纷调解平常会接触到因为亚人和人类通婚引发的纠纷吗?”
“偶尔会。比如有一方提出离婚但另一方不同意,或者因为子女归属的问题发生争执,还有更复杂的。但大多数都不需要调解到那个地步,双方坐下来好好谈,多数都能解决。”
她说完这段话,又瞅了瞅叶晓落:“叶先生问这么详细,不会是在考虑自己的事吧?”
叶晓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后座的玉米立刻警觉起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什么?主人考虑什么?”
“没什么。”叶晓落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替玉米问的。她以后长大了总要面临这些问题。”
“玉米不要长大!”玉米斩钉截铁地说,“玉米就这样!”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能控制不长大似的。”
“玉米就是可以控制!玉米永远都是一只小猫!”
小卷在前面笑出了声,方向盘跟着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了。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缓慢穿行。
玉米闹腾了一阵之后就安静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叶晓落也沉默着,目光落在前方缓缓移动的车尾灯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小卷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叶晓落解开安全带:“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多跑几趟。”
小卷朝他笑了笑:“回去了不要直播太晚,早点休息,注意工作台给你派新的任务。”
“好。”
叶晓落拉开车门下车,玉米也跟着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朝车里挥了挥手:“小卷再见!”
“再见,玉米!”
银灰色的小轿车掉了个头,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叶晓落收回目光,上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嗯?不对。
她怎么知道我在直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