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唔……」
刺眼的光线让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睁眼后的第一反应。
环顾四周，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房间，看上去似乎是卧室的样子。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哦呀，醒了吗？」
「那个……请问，这里是……？」
狩朝着来者发问。
「这里是天宫市的南甲町哦，是朝雾家。」男人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我叫朝雾直人。今天上午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那里不省人事呢。」
「朝雾……我……为什么会倒在河边……？」
「这个嘛，恐怕只有你自己才清楚了。」朝雾直人无奈地耸耸肩，「比起那个，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啊，名字吗……我的名字……」
狩的话语突然停下了。
——连名字也忘了。
「抱歉，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啊……你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总之，我们先把你带回来了。」朝雾直人说着点点头。「医生检查过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你恢复记忆之前要不要暂时住在我们家？」
「诶？可、可是，这样太打扰您们了……」
「别这么说。其实啊——我们已经向福利机构申请收养你了。」
「——诶诶诶诶诶？！收、收养？」
面对着狩吃惊的样子，朝雾直人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解释道：「啊哈哈，我和我妻子啊，一直都想要个儿子来着……你看上去和我家女儿也差不多大。所以呢，如果你不嫌弃，就当我们的家人怎么样？」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可恶，完全想不起来！』
狩皱着眉头，完全想不明白。
「那么，你的意思呢？」
「……好。」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点头同意了。
「真的吗？太好了！」
直人话音刚落，卧室门再次被推开。一名扎着马尾、系着围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亲爱的，那孩子醒了吗？」
「啊，刚醒过来。」朝雾直人笑着朝妻子招手，「芳子，快进来吧。」
「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啊，说起来晚餐做点什么好呢……你有忌口吗？」
面对这过分热情的关怀，狩一时有些局促，紧接着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没有……」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芳子松了口气，转头对丈夫说：「亲爱的，去把未来叫过来吧，让她也来认识一下她的新弟弟。」
朝雾直人点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未来……？」
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嗯，是我们的女儿哦，比你大一岁呢。」芳子女士倒了杯温水递来，「那孩子平时有些怕生，不过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啊……谢谢您。」
狩接过水杯小声道谢。
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象有着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就好像很久以前也经历过一样。
没过多久，朝雾直人回来了。
他身后躲着个栗色短发的娇小少女。
「未来，来打个招呼吧，这是你新弟弟。」直人把少女往前推了推。
少女紧张地扶了扶圆框眼镜，小声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朝雾未来。」
「啊，你好。我……」狩一时语塞，接着苦笑道，「抱歉，那个……我暂时，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狩。」
微弱的音节从少女口中飘出。
「诶？」
「狩。」女孩再次开口，「我想叫你『狩』……可以吗？」
强烈的熟悉感就这样涌现了出来，仿佛这个名字本就属于他。
「……嗯，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那就这么决定了，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狩』！是我们朝雾家的一份子了！」
……等等。
失忆者的名字，是能这么草率就定下来的东西吗？
「那个……狩……你，喜欢真菌吗？」
「未来，不可以这么没礼貌的！」芳子女士立刻出声责备道。
「抱歉啊狩君，未来她说了奇怪的话。」
「没关系的，我倒是不介意啦……」
狩说着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幽绿色的模糊画面。
「我想，应该是……喜欢的吧……」他迟疑着回答。
「那、那我可以把我的菌类图鉴给你看吗？」
「未来，现在不行哦，要让狩君好好休息才行。」
朝雾直人制止了未来的想法，于是未来不满地撇了下嘴，还是乖巧点头。
「等、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我的培养皿……我，我养了整整二十种不同的真菌哦！」
语气中满是骄傲的意思。
「那还真是……听起来很厉害啊。」
狩勉强笑了笑，一阵疲惫感突如其来地涌了上来。
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开口：
「好了好了，未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让狩君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明天再来看他，好吗？」
未来乖乖站起身。跟着父母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了狩一眼，腼腆地笑了笑。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重归安静。
狩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在闪回的画面中，戴着圆框眼镜的未来，不知为何与另一个模糊的影像渐渐重叠——同样是栗色短发，同样戴着眼镜，脸上却多了一副深绿色的狰狞面具……
「那……是什么……？」
狩喃喃自语。浓重的睡意迅速袭来，他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三天】
朝雾家位于南甲町的一栋高层公寓。
虽然面积并不大，但是因为地段很好的缘故，房价其实一点也不便宜。
狩觉得第七层有电梯真是太好了，完全用不着去爬楼梯——虽然这两天他根本就没踏出过家门。
大概是骨子里的死宅属性彻底觉醒了吧。
然后，就在今天的早晨，他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未来。
「呜哇！」
他吓得猛往后缩了一下。
「你、你干嘛啊！」
「今天是周末哦！我要带你去看我的真菌！」
「再兴奋也用不着这个样子吧！」
狩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已经是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外面阳光正好，是个出游的绝佳天气。
「说起来，你不去公园玩吗？今天天气这么好。」
未来干脆地摇了摇头，栗色短发跟着晃了晃。
「不去。其他的小朋友不太喜欢和我一起玩。」
「为什么？」狩不禁问道。
「他们说我很奇怪。」
「奇怪……？」狩有些不解。
「嗯。因为我喜欢研究真菌还有飞蛾啦。他们说正常的女孩子应该喜欢漂亮的花朵和可爱的蝴蝶才对。不过，我觉得这完全没有关系吧？」
蝴蝶说到底也只是长得比较漂亮的飞蛾而已，真菌和花朵一样都非常有趣——
这便是狩从她眼中所看见的。
看着她这副硬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狩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那……我跟你去你的培养室看看吧。」
「好耶！」
原本还有点低落的未来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抓起狩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房间外跑。
「快点快点！妈妈已经做好早餐了！我们吃完早餐就马上去！」
狩就这么被她一路拽出了房间。
来到餐厅，朝雾芳子正在厨房里忙碌。
看到两个孩子拉着手走出来——虽然主要是未来在拽着——芳子笑了笑，示意两人先去餐桌旁坐下。
「早餐马上就好。呵呵，看来你们两个已经熟络起来了？」
「嗯！」未来用力点头，「狩答应了要去我的真菌培养室参观！」
朝雾芳子把煎蛋和培根端上桌，分别放在狩和未来的面前，笑着说道：
「好啊。不过可别一整天都闷在房间里呀，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才好。」
「知道啦——老妈子——」
未来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你这孩子！」
芳子无奈地白了她一眼，眼底却满是宠溺。
早餐匆匆结束后，狩几乎是被未来兴高采烈地拖着来到走廊偏内侧一扇普通的房门前。
「锵锵——！这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未来得意地打开了门。
「哇哦……」
很难想象，在这样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一间不过八叠大小的房间里，竟然会被改造成如此专业的模样。
这完全就是一个迷你的实验室嘛。
房间一侧摆着两排金属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培养皿和玻璃器皿。另一侧是张书桌，上面放着显微镜，旁边还摞着厚厚的一叠笔记。
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半点阳光也透不进来。屋里唯一的照明是悬在正中的蓝色LED灯。
墙上挂满封装好的蝶蛾标本。每个玻璃框下方都贴着白色小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拉丁学名与采集日期。
「当然啦！虽然爸爸妈妈一开始也有点犹豫啦，但我向他们保证过，绝对不会培养有毒的品种，而且每周都会进行彻底的消毒！」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爸爸他呀，其实是植物研究员来着。」
狩恍然大悟。这么说起来，未来家的阳台好像确实被打理成了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小花园……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格外显眼的大号培养皿上。
皿里是一整片翠绿的菌落，在幽蓝的灯光下微微起伏，生机勃勃。
不知为何，那抹绿意让狩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个是……？」
「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未来兴奋地打断了他，语气满是自豪。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培养皿。
「茑叶羊齿菌！我通过改良培养基的配方才让它长成了现在这种形态哦！普通的茑叶羊齿菌只会直直地向上生长，但是我的这个，会向四面八方伸展，就像一片小森林一样！」
狩凝视着那片翠绿的小森林。
就在这时，一种微弱的刺痛感从太阳穴传来。
眼前的菌落仿佛在扭曲放大，化作了一片深邃扭曲、近乎发黑的诡异丛林，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狩？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哦。」
未来关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欸？啊……没什么。」狩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稍微有点头晕，缓一缓就好了。」
未来担忧地看着他，有些过意不去地说着：「抱歉……是不是这里的味道太重了？爸爸妈妈也说过，第一次进来的人可能会不太适应。」
「不，不是因为味道。其实我觉得还挺好闻的。」
「欸？真的吗？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爸爸每次进来都会皱着眉头，妈妈更是连门都不太愿意推开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狩君和我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纯粹。
未来把培养皿放回架上，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旁边几个容器。
狩应和着，视线从那些奇妙的菌类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明明比自己还大上一岁，但毕竟还是孩子，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了。
「未来为什么会喜欢真菌还有飞蛾呢？老实说，我有点好奇。」
「要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啦。」她认真地回答：「它们很少被人注意到。人们总是会被那些光鲜亮丽、引人注目的东西吸引，却常常忽略了那些在角落里默默工作着的生命。」
「没有真菌，这个世界上的枯枝落叶、动物的遗骸，就无法被分解，养分也无法回归土壤，整个自然的循环也会因此而停滞。它们是生命之网中最容易被低估却又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飞蛾也是一样的哦。在不被看见的地方努力生存。」
未来自顾自地说着。
「非常的坚韧呢……我喜欢这样的生命。」
狩点了点头，回应道：「将痛苦转化为成长的养分的力量……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灾难都能活下去吧？」
「是……我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未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啊，抱歉。我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妈妈也总是说我的想法太古怪了。」
「怎么会呢……我觉得非常棒哦。」
「欸？真的？」
「嗯。能够注意到这样与众不同的小事物，我想，未来的未来一定会很厉害吧。」
未来红着脸别过头，小声嘟囔：
「别、别取笑我啦……」
「所以……未来未来的梦想是要当真菌学家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
「爸爸是做植物研究的嘛，从小我就跟着他在研究所里转来转去。小时候还觉得——哇，爸爸好厉害，我以后也要跟爸爸一样！……之类的，后来真正开始自己动手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会想，我不管再怎么努力去做都只是个缩小版的爸爸而已。虽然喜欢，但我的天赋好像真的不太行……」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幽蓝的LED灯光在两人之间亮着微光。
未来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那……狩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梦想？
对于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失忆者来说，谈这些实在太过遥远了。
「要说梦想的话，大概……是保护重要的人吧。」
连狩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回答，但这确实是下意识的念头。
「重要的人？是谁呢？」
「唔，忘记了。」
「呜哇，重要的人是谁也能忘记吗？」未来睁大眼睛。
「嗯……怎么说呢……」狩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其实也不一定是特定的某个人吧……未来你也可以成为那个人啊。」
脱口而出的答案就连狩自己也吃了一惊。
未来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然后慌忙地低下头。
「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呀！我们才认识几天而已！」
「啊，抱歉！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狩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高兴！狩说这种话，一定是在取笑我。」
未来有些气鼓鼓地说道。
『唔，生气的未来也很可爱啊。』
就算什么都记不起来，能守住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似乎也不错。
狩心想着。
「未来！狩！该吃午饭啦——」
门外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呼喊声。
「走吧。」
未来顺势拉起狩的手往门外走。
走到走廊前，狩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培养室。
幽蓝的光线下，那些真菌依然在安静地生长着。
那是腐烂的馈赠。
……
【第七天】
火焰。
视野所及，尽是摇曳的赤红。
「——未来！」
狩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浓烟呛进喉咙，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可恶……火势比想象中还要猛烈。
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往外撤出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狩想起了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火灾视频。
在朝着出口的道路被堵死的情况下，哪怕明知上楼是死路一条，人们也不得不朝着楼上跑去。
在不知从何处发生的巨大爆炸后，现在从房间出来的自己也面临着这样的处境。
「狩！这边！快进来！」
浓烟深处突然传来呼喊。
狩循声望去。烟雾缝隙间，未来站在主卧门口朝他拼命招手。
于是他快步冲进房间，顺手将门扣上。
「叔叔和阿姨呢？」狩抓住未来的肩膀焦急地问道。
「我不知道……」未来哭着说，「从培养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就到处都是火了……爸爸妈妈他们……我不知道……」
「……眼下也顾不上他们了，我们要想办法先逃出去才行！」
狩松开未来快步来到窗前，用力去推窗框。可是窗户的金属框早就因为受热变形卡死了，不管他怎么用力也纹丝不动。
事实上，就算真能打开窗户，两人也根本没办法降落到地面。
「可恶！」
窗外早已是一片火海。不仅是这栋大楼，整座南甲町都在燃烧，火光将黄昏的天空照得一片通红。
「电话呢？未来，快打电话求救——」
「没用的……电话线路已经断了……我刚才试过了……」
未来哭着说道。
浓烟顺着门缝不断涌入，在天花板下肉眼可见的越聚越厚，甚至开始慢慢沉降下来。
无论如何想要从心底否认，残酷的现实也已经成为了定局。
「怎么办……狩……我们出不去了……」
「别哭了，未来。听我说。我们先找找看有没有能砸开门窗或者能撬锁的东西！」
两人立刻在狭窄的房间里翻找起来。抽屉、壁橱、翻倒的杂物架……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个遍，但是根本没有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没有……什么都没有……」
等等，那是……？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狩迅速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金属箱。
「这个是……？」
箱面上积着一层薄灰。
狩掀开了箱盖，箱子里放着一个深绿色的半脸防毒面罩，造型有些奇特。
而一旁的未来睁大了眼睛。
「这个是爸爸的面罩……」她难以置信地说着。
这应该是他工作时，用来防止吸入有害气体的专业设备。
「可是……只有一个……」
而这就意味着另一个人不会再有任何防护了。
火焰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房间里的温度急剧攀升，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变得滚烫。
狩看了一眼手中的面罩，又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未来。
不知为何而出现了强烈的既视感。
仿佛……这样的场景，曾经在哪里经历过。
「未来，戴上这个吧。」
他将面罩递向未来，后者却猛地摇着头。
「不！我不要！狩你戴！」
「听我说，未来！你是叔叔阿姨最珍贵的宝贝女儿，你必须活下去——」
「我不要！爸爸和妈妈已经不在了，如果狩再离开我的话……我、我也——」
少女嘶喊着。
然而，火场不会给予人犹豫的时间。
轰隆——！
客厅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巨响，听上去似乎是煤气爆炸的声音。
整个公寓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而狩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一把将未来娇小的身体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唔……！」
「没时间犹豫了——！」
未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狩咬紧牙齿，动作迅速地压制住她，将面罩扣在了未来的脸上。
未来呜咽着，想要把面罩扯下来。
但狩立刻握紧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任何挣脱的机会。
「呜……你放开！」
隔着面罩过滤层，未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明知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狼狈极了，狩看着那双镜片后泛着慌乱的眼睛，还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答应你的……未来。」
「肯定带你出去……我保证。」
「信我一次，好不好？」
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未来把脸死死埋在狩的胸前。
「……不愉快です……」
任性的口头禅透过过滤网传出，房间内的温度在持续不断地攀升着。
随着浓烟的沉积，狩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地变得模糊起来。
他强撑着最后的清明，拉着未来尽可能地挪动到远离房门的窗边。
「未来……你……听好……万一……万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一个人……必须活下去……」
「不要！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面罩里头积起泪水，镜片全被糊住，未来拼了命的摇头。
「一起出去！说好了的……绝对能出去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浓烟灌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未来……」
沉重无比的眼皮费劲地掀开，狩把仅剩的气力都压上去，只想再看清那张戴着面罩的脸，把她的样子死死记在快要散掉的意识里。
「……对不起……」
……
【第七天】
【第七天】
【第七……】
【第……】
【第九……】
【第七（nine）天】。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
耳边除了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还有某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狩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病房天花板。
看样子像是自己不知为何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而他身侧的不远处拉着一道严严实实的医疗隔帘，将邻床的景象完全遮挡于阴影之中。
「你醒了。」
隔帘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不是未来。
他失望的想着，将睁开的眼睛再次合上。
邻床的少女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窘迫，自顾自地隔着帘子继续说着：
「你在外面见到『我』了吧？初次的印象，怎么样呢？」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狩别过脸。
他现在的思绪还有些混沌，只觉得隔壁这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少女在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朝雾未来……在哪里？」
隔帘那头安静了一瞬。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搞得遍体鳞伤为了你来到这里，结果最先关心的却是对家吗？真让人伤心呀……」
「啊……不知道吗……」
也是……算是自己太过在意未来的情况了吗？居然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我知道的哦。」
「——！」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狩猛地从床上起来，站到了地板上。
带着强烈的违和感，他来到了与邻床相隔的帘子前。
「很遗憾——消防员在最后关头只从火场里带出了你。整栋公寓楼几乎都被烧成了灰烬，火势蔓延得异常迅速。当然了，似乎是培养室里的某些菌类培养基和特殊的化学试剂在高温下加速了燃烧。除了你之外没有找到其他的幸存者。」
培养室……
「什……么？」
开什么玩笑。
她应该是安全的。她明明是安全的。她必须是安全的——
「不……不对……为什么你会知道——」
狩刷啦一声拉开了隔帘。
「——欸？」
眼前的病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被整齐地叠在一侧，完全没有本该躺在上面静养的身影。
上面是看上去像是浣熊的挂饰。
旁边突兀的躺着一片边缘带着些许焦痕的蓝色羽毛。
「无论是朝雾未来还是你都犯下了一样的错误。那就是以为世上的一切是可以永恒不变的。」
她们的命运正是因为这样的变化而汇合交织在了一起，因为那高维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终于拥有了某种可能性。
「……所以，代外面的『我』为你送来了礼物。」
少女继续以轻柔的声音说着。
『听好了，想要终止仪式，你要做的事情共有三件。』
『一，带朝雾未来逃离这场大火。』
『二，让朝雾夫妇亲口告诉你他们对于朝雾未来复仇的态度。』
『三，我们是注定会爱着你的，所以请相信我，但不要完全相信……去追求变化吧。』
「你……是谁……」
狩拿起挂饰，有些失神地问道。
「我吗？唔……以前的名字已经不能指代现在的我了呀……不如叫我三九就好咯。」
这是……第四十二天……
最后的羽毛燃起火焰，带动着周遭的空间也开始波动起来。
窗外的夜空，正下着漆黑的雨。
……
【第一天】
或者说，【第四十三天】。
最后的轮回，开始了。
「……回来了啊。」
狩愣神地盯着天花板。
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
和之前每一次醒来时完全一样，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眼前的景象和之前的每一次醒来没有任何区别。
四十二天，六个七日。
整整六次轮回。
每一次的狩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相同的悲剧在眼前重演。
但这一次确实发生了改变。
自己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仪式』的倒计时仍在继续。一旦跨过第七个七天，仪式就会彻底完成，而未来也就此不复存在。
「幻境……」
没错，这里……是未来的记忆所构建的幻境。
这是她深藏心底的痛苦与执念所交织出的牢笼。无休止的循环折磨与拷问着她。
但是……
绝对不能再照着原本的轨迹走下去了。
前六次的失败已经证明了按部就班的下场。既然这一轮取回了全部记忆，那就必须做出改变，哪怕只有一丝打破既定结局的可能，他也必须把未来从这个轮回里拉出来。
蛾的破茧是痛苦的。
与蝶不同，它的翅膀永远蜷缩，身体永远臃肿，亦不会有人为它的破茧献上掌声。
可是……若因此而恐惧，妄想永远待在茧中，那么它迎来的唯有腐烂。
第七次迎来绝望的开端，然后无可挽回地走向注定的死局。
不过这一次，情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哦呀，醒了吗？」
「嗯，这里是……？」
「这里是天宫市南甲町，朝雾家。」
「这里是天宫市的南甲町哦，是朝雾家。」
名为朝雾直人的温和男人一如既往的介绍着自己。
「我叫朝雾直人。今天上午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那里不省人事呢。」
狩慢慢眨了眨眼。
经历了前六次的循环，他已经没有了曾经的茫然与无措。
当务之急……是要把未来带出去才行。
可是，应该怎么做呢？按照那个自称『三九』的家伙所言，逃离那场大火……
「这样啊，谢谢您出手相助。」
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朝雾直人的话语。
后者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吗？」
「——欸？」
狩吃惊地看着直人。
对方问出了截然不同的问题。
记得什么？莫非是要像某些恐怖题材的作品一样，只要回答『记得』，眼前的人就会陡然一变和扑上来和自己不死不休吗？
狩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最终，他决定暂时还是沿用之前的「设定」。
「……我不记得了。」
「是吗……」
他似乎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你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所以我们只好先把你带回了家。医生检查过了，说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所以，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不如就暂时住在我们家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请不要这么想。」朝雾直人先生连忙摆了摆手，「说出来你可能会有些惊讶，但事实上……我们已经向福利机构，提交了领养你的申请。」
「……诶？」
难怪自己会有不对劲的感觉。
『我就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谁家这样随随便便的领养孩子啊！你们的领养流程呢？走流程至少也要半年吧？』
朝雾直人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腼腆地笑着解释道：
「其实，我和我的妻子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儿子。你看上去和我们家女儿的年纪也差不多大。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留下来吧。」
留下来……
这就是未来的执念吗？
因为这里是自己的家，所以留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轻响。
「方便进来吗？」
是朝雾芳子。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
如果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她会把水放在那里，让未来与自己打招呼后，叮嘱他好好休息，再和直人一起离开。
「直人，去看看未来的作业吧。」
出人意料的变化再次发生了。
「作业？她不是说已经写完了吗？」
「她为了好玩说写完之后半夜开灯在被子里补作业的事情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呀。」
「……我去看看。」
于是直人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芳子顺手带上房门，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狩。
「先喝点水吧。」
「……谢谢，芳子小姐。」
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这是前六次轮回里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看来你果然还记得呢。」
「——？！」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狩差点呛到。
「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吧？」
『糟糕，听惯了的名字叫得太顺口，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了。』
暴露了吗？
「啊啊……那个，其实是刚才直人叔叔说的……」
「下次找个更合适点的理由如何？这种程度的谎话只要我去问问他就能揭穿了哦？」
「……抱歉。」
「不想说也没关系哦。等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芳子于是叹了口气。
「说起来，未来她给你添麻烦了吧？」
「啊，是……算是吧……」
狩终于放弃了抵抗。
「别看她平时总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偶尔也有跳脱的时候呢。」
「未来她……是这样的吗？」
「嗯……那孩子其实很怕生。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倒也不是别人故意排挤她，只是她喜欢的东西同龄的孩子都会觉得奇怪。渐渐地就干脆不去和其他小朋友说话了。不过，因为直人是植物专业毕业，所以两人还能聊上一些话题。——那孩子很在意家人的。」
这就是答案了。
家人就是未来的全部。一旦失去这根唯一的支柱，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想要彻底攻略未来，唯一的解法，就是许诺成为她新的家人……这大概就是同样察觉到了什么的朝雾芳子，真正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提示。
芳子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先好好休息吧。未来那边我会再和她说一声，让她不要来打扰你的。」
「不，那个……」
芳子回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
「是吗？」
芳子没有勉强他，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祝你好梦，狩君。」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场像梦一样的轮回……里面的角色难道真的拥有自我意识吗？
还是说，眼前的人其实就是本人？
不，怎么想都太荒谬了。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于火灾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
【第四天】
直到现在，狩依然觉得时间过得未免太快了些，快到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实感。
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清醒的时候相当有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想着，他决定瞒着未来去找客厅的朝雾夫妇。
「未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哦。」
把未来哄进培养室后，狩便以这样的借口脱身出来。
此时的客厅里，正处于项目空档期的直人正坐在桌前整理既有的数据，芳子也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知在忙些什么。
看到狩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芳子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下午好哦，狩君。未来还在里面吗？」
「……是，似乎是在调整培养基的配方，一时半会大概不会出来的。」
狩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
「芳子小姐，这是你的工作吗？」
「不算是正式工作啦，是我接的一些居家校对的私活。」芳子笑了笑，顺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我结婚前在儿童福利机构做事务职，结婚之后就辞职做全职主妇了。平时除了打理家务，未来学校那边的联络和沟通也基本都是我在管。闲下来的时候接点这种活，也能贴补一点家用。」
「是这样吗……真是厉害……」
狩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狩君，既然未来现在不在，有些事我们也该摊牌了吧。」
直人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老实说，我们其实并没有保留全部的记忆。能够记住的里只有一些前几次重复经历的模糊映像。」
「模糊的映像……也就是说，直人先生和芳子小姐果然也意识到这里是轮回了吗？」
「算是吧。虽然不知道具体重复了多少次，未来那孩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外人可能完全看不出来破绽，但我和直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那种状态太反常了。也是因为察觉到了未来的不对劲，我这几天才开始留心周围的事情。就在今天，我通过向研究所的上级发消息询问了一个我和他一起负责过的重大项目。」
「结果如你所见，对方居然回复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所里也从来没有立项过这个课题这样的话。」
直人脸色十分沉重。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那个项目耗费了我们整整三年的心血，甚至还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论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呢。结合这一点，哪怕再怎么不愿意相信，我们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芳子握住丈夫放在桌上的手，接过话：「这个世界恐怕是以未来的认知和记忆为基础构建出来的吧？正因为未来不知道自己出生前我做过什么项目，所以这里才没有那段记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我们其实已经不在人世……是这样吗？」
「……您二位实在是敏锐啊。」狩同意了对方的说法。
既然对方已经拼凑出了真相，接下来的解释也会轻松得多。
「不要小看研究人员的逻辑推理能力啊。」直人说道，「是虚假的幻影也好，残留的思念也好，这些都无所谓了。」
「所以呀，狩君，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芳子说道。
「啊，没问题！」
面对芳子的请求，狩理所当然地点头答应。
话虽如此……可是到底该怎么开口才好？
害死他们的凶手其实是自己的义妹琴里。
哪怕当时的她失去了意识，如今自己却要站在朝雾夫妇的立场上替她开脱，未免也太残酷了。
就算他们对此感到怨恨也无可厚非……
「其实，那场火灾……」
『果然还是全部说出来比较好吧。』
从五年前那个下午说起，将琴里获得精灵之力后失控暴走、最终导致南甲町化为火海的真相，全都和盘托出。
直到他说完之前，朝雾夫妇都没有打断他。
「那个孩子……」
芳子突然问道，「是怀抱着主观的恶意而杀死我们的吗？」
「不是的！」狩连忙摇头，「她是被人利用，失控了才会引发南甲町的火灾……」
「也就是说，那次的火灾就是你口中的妹妹所发生的啊。」
「我很抱歉！虽然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替琴里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可这不能抵消她造成的后果。如果你们无法原谅她，我也接受——」
自己已经是五河家的人了，那么琴里的事情，哪怕当时自己没有在场，也必须要为此承担责任——狩是这样想的。
「……已经够了。」
就在狩起身朝着两人鞠躬道歉的时候，芳子打断了他的话。
「欸？」
「我说已经够了。既然是有着幕后黑手的存在，那未来对那孩子的复仇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她继续说道。
「相比于能够好好活下去，为了复仇而走上歧途什么的……是我和直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你们不对此感觉怨恨吗？毕竟琴里她可是……」
「怨恨啊。」
直人坦然的说道。
「被人杀死，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呢。」
「但怨恨归怨恨。我们已经死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现在再回过头去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比起这些，未来……现在怎么样了？」
直人说着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糟糕了……如果我们死掉的话，未来说不定会被『那家伙』收养……」
「那家伙？」
「是直人的远房亲戚。」芳子开口解释，「年长他几十岁的样子，算是很远房的分家。我们平时不太走动，大家也都不怎么待见他。」
「……为什么？」狩好奇地追问。
直人接过了话。
「因为三十年前，他在保险公司上班。」
「南关东大空灾爆发的时候，那家伙靠着拒保，趁着灾难发了一笔横财。」
狩愣了一下。
南关东大空灾，是三十年前的一场空间震灾害。
那场灾害当时造成了千万人级别的死亡。规模之大，仅次于最早在蒙古国出现的欧亚大空灾。
「拒保……」
「对。很多人在灾难发生前买了保险，结果是他的公司以各种理由拒绝赔付。」芳子冷冰冰的说道，「那时候很多家庭本来就失去了亲人，结果连最后作为保障的资金也因此失去了。」
「事发后有人对他发出了人身威胁，那家伙就逃到了伦敦……听说在那边做老本行，但具体做什么倒是不清楚……熟悉他的人都没人愿意跟他联系。」
狩沉默了片刻。
「可是，未来为什么会被他收养……」
「大概是因为在法律上那家伙是最近的亲属吧。我和直人都是独生子女，双方父母也都不在了。按照顺序，未来只能归他监护……既然是意外，我们也肯定没有留下遗嘱。那家伙如果真的出面要求监护权，法律上是没办法拒绝的。」
「那个唯利是图的家伙，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直人毫不犹豫地嘲讽道，「如果他要收养未来肯定不是出于善意。那家伙一定会把未来当成获取财产的工具的。」
狩明白了。
老实说，这种人他见过不少。
福利院里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有些孩子被领养以后，只是被当成廉价劳动力，或者被当成骗取补助金的工具。
院长也曾经为这种事发过很大的火。
未来如果落到那种人手里……
「啧。」
狩在心里暗骂着那个人渣。
「……狩君，你认为自己必须替她偿还犯下的错误吗？」
直人突然正色对着狩说道。
「啊——是！」狩突然反应过来，挺直了腰杆。
「我们已经原谅她了，不过这可不代表事情就算了！既然如此，就由你来进行补偿吧！」
「好好的对待未来，代替我们照顾她保护她。这是你必须付出的补偿。」
这算是惩罚吗？
不……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托付更合适些。
「明白，我答应——」
【第七天】
「……你们。」
狩惊愕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客厅。
『骗、骗人的吧？』
尽管之前也有着这样模糊不清的跳跃，可是从来都没有像是眼前的这一次一样突兀过……
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这、这是……？」
狩拿起了它。
『我和直人今天要去加班，回来的时间不确定。晚饭拜托你和未来自己解决了。』
开什么玩笑……你们两个死人有什么班要加啊……
狩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折起。
这是变化。
第四十九天的第一个变化。
『请相信我，但不要完全相信……去追求变化吧。』
脑中浮现着三九所说过的话。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留意过的事实。
七天以来，不对，是四十九天以来，他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个家一步。
除去发生了变化的，遇到三九的那天。
这个世界的全部就是这间公寓。仿佛墙的外面根本不存在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存在。
『被圈养的径迹……』
蛾在茧里待得太久，会把茧当成整个世界。
「狩？」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紧接着背后突然被一双手臂环住。
「呜哇？！」
狩被吓了一大跳。
「……未来？」
是未来。
「爸爸妈妈去加班了……感觉家里有点冷冷清清的呢……」她把脸埋在狩的背上，语气沉闷地说道。
「你、先、松手。」狩僵硬地举着双手，「这个姿势要是被叔叔看到，我的腿会被打断的。」
「没关系哦，反正爸爸妈妈不在嘛。」未来理直气壮的说着，狩看不清背后的她是什么表情。
「……」虽然说得确实有道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狩在心里吐槽着，随即冷静下来。
既然变化已经发生了，那么，他也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变化。
而现在的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变化只有一件事。
「未来。」
「嗯？」
「我们出门去露营吧。」
背后的人僵住了。
「露、露营？」
「对。露营。」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呀，狩？」
清晨的阳光就这样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又是这个早晨。
第七个第七天的早晨。
「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啊。」
而且我好像从来没出过这个家门。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过这句话狩倒是没说出来。
他只是在不动声色地编着谎话：
「我还从来没和家人一起露营过呢。未来呢？」
「没有……」
「那不是正好吗？就趁着这个机会去好好玩玩如何？」
「那、那个……出门什么的……野外很危险的呀……」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而且又没有器材，还有食物的问题，还有——」
「未来你不是很喜欢真菌吗？露营也是野采的好机会呀！」
狩怂恿着。
「呜。」
未来一下子噎住了。
反驳说到喜欢的东西上就泄了气。
野采×野外露营，对真菌爱好者来说这两个词的杀伤力是叠加计算的。
「……可以是可以啦。」她小声嘟囔着，松开了手后退几步，「但是要等爸爸妈妈回来再说。我得先问过妈妈才行呀。」
不过，按照朝雾夫妇那样宠溺的性格，哪怕真的知道了也会同意的吧。
「也是。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准备做好吧。」
狩转过身，没有给予未来选择的权力而稍作强硬的下达了指令。
「是……那、那个，露营的话，要准备些什么才好啊……」
听到未来的反应，狩暗暗松了一口气。
奏效了！还好未来是那种偏软糯的性格。
「嗯，我想想……帐篷、睡袋、食物是肯定要的，还有……」
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毛茸茸的小挂饰，随手抛了过去。
「……这个。」
是『暖亭团子』。
「欸？」
未来手忙脚乱地接住，惊讶地看着手里熟悉的挂饰。
「为、为什么暖亭团子会在狩你那里？」
「啊，这个嘛……顺手捡到的。」
「骗人。」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未来还在房间里收拾露营的行李吧。
狩根本静不下心，只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的东西不多，所以收拾得自然快了一些。
顺带一提的是。他还找到了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东西。
——五点。
距离那场火灾，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必须在那之前带未来离开。
不管用什么办法。
「未来，」狩敲了敲房门，「我们要不要先出发？可以在路上等叔叔和阿姨他们哦。」
「现在就走吗？狩……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门内传来声音。
「嗯，我想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扎营嘛。」狩随口找了个借口。
「……嗯，好吧……」
没过多久，她抱起鼓鼓囊囊的背包，跟在狩身后走出了这栋即将起火的公寓。
迈出大门时，未来回头望着家的方向，看了很久。
现在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狩不得而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郊外。
未来一反常态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句话也不说。
窗外的景色从冰冷的钢筋水泥丛林逐渐被染上了郊区的绿意与花红。更远方，连绵起伏的低矮山脉，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
这样的沉默，不免让狩感到有些不安。
「狩……」
未来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瞬间，狩的心脏仿佛被揪住了。
「……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他有些干涩地问道。
未来并没有看他，目光仍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我讨厌死亡。」
「死亡意味着永远的分别。」
车窗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哀伤。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如果有一天，最喜欢的，最重要的家人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灾难毫无道理地抹杀了，只留下自己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狩……你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狩看着她如实回答。
「但是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叔叔和阿姨他们一定最希望我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沉溺在过去的痛苦里。」
未来转过头。一向胆怯的她此时此刻却直视着狩。
「即使那些夺走了他们生命的人或者是什么东西……依旧存在着？」
狩没有移开视线。
「复仇是不会带来真正的平静的，未来。」
「……对。」未来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
「可是……知道，和做到，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啊……」
刚才的话题让车厢里有些沉闷。
狩看着未来低下头，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
她又想要缩回去了。不能让未来再这样继续想下去。
「……未来。」他轻声呼唤。
少女似乎还没回过神。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又在想那些让人难受的事情了？」
未来沉默了一会，小声地回答：「是有一点。」
「既然难受的话，那干脆什么都别想了。」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播放器，还有一团缠在一起的白色耳机线，「我们来听歌吧？」
「啊……？」
未来终于回过神，好奇地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这个是……MP3吗？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有这个欸……」
「我也是不久之前才拿到手的。」
狩没有解释它的来历，他解开耳机线，将另一只耳机递给她。
未来接过耳机，略显笨拙地戴好。
耳机里响起了音乐。
未来在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睁大。
这首歌，是《WeißerSchnee》。
——纯白的雪。
……
天色渐晚，两人终于来到山林深处的一片空地，旁边流着一条小溪。
大概是因为地处太过偏僻，这里几乎看不到游客的影子。
「我们……我们应该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在这的……」未来拿出手机，但狩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这里信号很差。我们还是先把帐篷搭起来吧。」
未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坚持。
两人合力搭起了一顶双人帐篷，收集了些木柴生火。
黄昏时分，天空染上了绚烂的橘红色。
燃烧的篝火在噼啪作响。
未来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借着火光将两条纤细的小腿浸在清凉的溪水里轻轻晃着。
她出神地望着水面的涟漪。
「未来。」狩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未来没有抬头，仍看着水面。
「我有话要对你说噢……非常重要的话。」
「什么重要的话啊？」未来问道。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吧。」
听到这样的话，未来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未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直人叔叔和芳子阿姨今天要加班的？」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早上看到了纸条啊，餐桌上的那个——」
「可是，」狩打断了她。
「我在看到纸条的第一时间就把它收起来了哦。」
「——欸？」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有纸条的呢？」狩看着她说道，「所以我才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在假装自己不知道而已。」
沉默蔓延开来。
「为什么……」未来颤抖着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呀？……那让我留在这里不好吗？」
「我不想要你被困在幻境中——我想要你活着，真正地活着。」
「我们才认识几天……」
「我们认识的时间准确来说是两个月呢。」
「狩………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很在意你吧。」
「我不高兴……」
……
「如果我出去了……爸爸妈妈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吧……」
「嗯，是的。」
狩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事实。
「但如果不出去的话你的意识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七天里。外界催生出的事物也会成为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
「那……那我还有什么呢？」
「你还有我。」
未来猛地抬起头。
狩伸出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过去、现在、未来——我都会在。」
「我……」
「我愿意成为你的家人，未来。这不是同情也不是补偿。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
未来盯着那只手，眼眶渐渐泛红。
「……我很害怕。」
她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放进了他的掌心。
「还请相信我。这是我对直人叔叔和芳子阿姨许下的承诺。」
「……我不高兴。」
狩紧紧握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
接触的瞬间——世界，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发生什么了？！」
未来惊慌地抓紧狩的手。
「仪式被打断了……准备好，未来，我们要回去了！」
未来的身体也在发抖，但她挺直了脊背。
「……我准备好了。」
「届时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在哪里，」狩握紧她的手，「我都会找到你的！」
「这是我的承诺，是我对朝雾未来作为家人的承诺！」
一条白线横贯天际。
如飞蛾破茧一般，以天幕的正中心开始，周围的景色——天空、溪流、篝火、帐篷……一切的一切都在解构消散。
「……我不高兴。」
未来嘟囔着。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表白啊……」
她的嘴角却上扬着。
下一秒——
世界彻底崩碎。
「狩——」
「我在！」
光芒吞没了一切。
下一秒，两人已经悬在半空。
在那遥远的下方，天宫市的万家灯火，如地上繁星般闪烁着。
是的。他们正从数千米的高空急速坠落。
「呜哇哇哇哇——！」
狂风呼啸。
「因为呀——」狩在坠落中伸出手，「没有未来的未来，才不是我想要的未来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未来在风中喊着，却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俯冲向他。
两人在半空中相拥。
「笨蛋狩！」
「抱歉！」狩大喊着，「活下去吧，和我一起！」
「嗯，一起活下去。」
防毒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狩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
翠绿色的灵光从未来体内迸发而出。
那是『腐化堕落』最后的灵力。本应是绝望的象征，此刻却化作守护的屏障，将两人包裹其中。
如果此时恰好有人抬头仰望夜空。一定会看到一颗无比美丽的翠绿色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头顶一闪而过。
高空坠落的巨大势能，在这层翠绿光芒的包裹下，奇迹般地化作了温柔的气流缓缓降落。
未来的脚尖触碰到游乐场的地面，包裹二人的翠光如花朵般绽开，消散在夜空中。
使徒的装束如退潮般从未来身上消融，熟悉的常服重新覆盖在身体上。
她重新戴上了圆框眼镜，眼神恢复了澄澈。
长达五年的执念，就这样……轻易地放手了吗？
掌心躺着一枚陈旧的浣熊挂饰。
「我不高兴……」
明明这样说着，她却笑了出来。
她已经不再需要面具的遮掩了。
父母的离去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但爱却从未消失。
然而，下一秒，未来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好……好高……」
面前的狩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倒进未来怀里。
脸埋在她的颈窝，身体在发抖。
「欸？欸欸欸？！」
未来僵硬地抱着他，手足无措。
「狩？你怎么了？！」
「刚才……太高了……」
「现在才说？！」
未来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那个……狩？」
「……？」
「刚才那么帅气的告白……现在这样真的好吗？」
「呜……」
前路依然未知。
等待她的或许是更多的痛苦。
但至少现在，她决定不再逃避，不再绝望。
因为身边还有这个笨蛋。
「我不高兴……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害怕高度啊。」
夜风吹过。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