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福利院那栋有些年头小楼完全不同,这座坡道上的独栋住宅看起来崭新又安静。
门牌上是两个工整的汉字——「五河」。
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
这就是他未来要冠上的姓氏。
试着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随后是彻底的沉寂。
「果然,开学日这个时间点,家里大概率是没人的。」
狩呼出一口气,蹲下身。
视线落在门口那张看起来很普通的棕色门垫上。掀开门垫一角,下面果然是一把钥匙。
这就是信里提到的备用钥匙了。
这种藏钥匙的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
「咔哒。」
锁开了。
门后,就是五河家。
从未谋面的「家人」生活的地方。
他轻轻推开了门。
……
推开门的正对面是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右边是客厅。再往里是餐厅和开放式厨房,带着一股生活的气息。
餐桌角斜放着两只马克杯,旁边散落着几张传单。
还好没有什么『欢迎来到银河最强五河家』之类的抽象东西。
这样想着,狩沿着楼梯走上去,信上说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床、衣柜、书桌、椅子,大概就这些。
他拉开衣柜。里面果然如信中所说整齐叠放着校服。深蓝色外套和长裤,白衬衫,一条领带。左胸口袋上方还有一枚银色的校徽。
来禅高中。
这个房间,这套校服……它们确实是为「五河狩」准备的。但这个名字只是由信件和迟到的身份证明拼凑出的虚影。站在这里的自己与这个身份之间始终隔着无法填补的空白。
他脱下旧衣服,换上校服。衬衫有点硬,领口蹭着下巴。
他照了照衣柜门上的镜子。
镜中是一个穿着陌生的黑发少年。
今天是开学日。那个叫五河士道的弟弟,还有那位似乎很活泼的妹妹琴里,大概很早就出门了吧。
……
走出家门,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坡道干净整洁,尽头是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招牌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玻璃自动门「唰」地滑开,暖风裹着关东煮的甜香和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今日凌晨天宫市三丁目发生轻微空间震,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受损道路现已完成紧急修复……」
空间震?
狩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词在福利院的旧报纸和院长偶尔的提及中听说过,三十年前那场席卷了整个蒙古国的大空灾就是一场大型的空间震。
没想到一来就遇上了。虽然新闻说是「轻微」,但听着总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他走进便利店,径直走到杂志架旁,拿起一份最新的天宫市地图。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大概看他穿着新校服,随口问了句:「来禅高中的新生吗?开学第一天加油哦。」
「啊……谢谢……」
狩才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话,含糊地应了一声。
从便利店出来,空气清新了不少。
他展开地图,确认了去学校的方向。
「三丁目转角……」他边看地图边往前走。离得还真近。
路过一个邮筒,他看到前面不远就有个自动贩卖机,想着刚才忘记买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面值五百日元的硬币。
就在准备投币时,手指不知怎么一滑,亮闪闪的硬币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然后欢快地沿着微斜的路面滚了出去。
「喂!」狩赶紧追上去。
他跟着跑了几步,眼看就要追到,那枚圆滚滚的金属片却像是算准了角度,精准无比地一头扎进了路边窨井盖的缝隙里。
「噗通。」一声微不可闻的落水声,大概是掉进下面的积水里了。隐约还能听到井盖下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似乎有人在维修管道。
狩停在窨井盖前,盯着那道吞噬了他500块钱的缝隙,有点无语。
『开学第一天就破财了啊……』
他抬起头,正对上电线杆上一只乌鸦漆黑的眼睛。那鸟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算了。」狩自嘲地笑笑,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继续往学校方向走,路上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三五成群,互相打闹说笑着,显得朝气蓬勃。
狩独自走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河同学,这边!」
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狩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娇小身影正朝他用力挥手。对方胸前挂着的教师牌昭示了她的身份。
「你是……冈峰老师?」
「正是!五河同学是第一次来天宫市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哦!」
「谢谢老师,我暂时还……嗯?」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眼镜腿上,那里贴着一个卡通创可贴,「老师,你的眼镜……」
「啊,这个啊,」冈峰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眼镜腿断了,暂时用创可贴粘一下。」
「这样不会影响视力吗?」他有些担心。
「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冈峰老师摆摆手,「倒是你,五河同学是今天才刚来天宫市的吧,一个人来上学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谢谢老师关心。」
「那就好,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狩于是跟在冈峰老师身后。
「原本该带你先去教职工室的,不过你的信息昨天就已经录入完成了,现在正好快到上课的时间,我们直接去教室吧。」
「那麻烦老师您带路啦。」
顺路聊了两句班上的情况,两人穿过校门进入教学楼,朝着二年四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五河同学好像有点紧张?」站在教室门口,冈峰老师突然回头问道。
「啊?有吗?」他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有点吧,毕竟是新学校。」
「别紧张,我们学校的同学都很友善的。也有不少人缘很好的同学哦。」冈峰老师安慰道。
狩瞥了一眼教室内。
一个男生正手舞足蹈地和后座的人说着什么。
不过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和「人缘好」搭不上边吧?与其说是人缘好,倒不如说是没心没肺的社交恐怖分子。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
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啊,上课了!五河同学,请你在门口稍等一下!」
冈峰老师推开门,轻咳两声,走上讲台。
四周响起一阵议论纷纷的交谈声。
「是小珠……」
「啊啊,是小珠老师。」
「真的耶,太好了!」
——几乎都是善意的评论。
不过……小珠老师什么的,怎么总觉得像是在称呼某种小动物?
「各位同学,早安。往后的一年,我将担任各位同学的导师。我的名字叫作冈峰珠惠。」
她以缓慢的声调如此说道,随即低下头来向大家鞠躬。可能是因为眼镜腿上贴着创可贴的缘故,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截,小珠老师连忙用双手压住。
无论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与学生同年龄的稚嫩脸蛋以及娇小身躯,再加上迷糊的个性,难怪这位老师在学生间拥有足以自豪的超高人气。
「那个,五河同学。你也进来吧。」
狩这才惊觉自己还站在门口,赶紧走了进去。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小珠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一阵掌声。
他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河 狩」。
汉字,不是假名。他对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还不算全然熟练,写汉字更稳妥些。
写完后,他转过身,微微鞠躬:「我叫五河狩,从中国来,请多多指教。」
讲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欸?他也姓五河?跟五河士道是亲戚吗?」
「从中国来的?真的假的?」
「看起来有点冷淡?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
「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欸。」
……
五河士道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心思飘忽在早上那场空间震和中午与琴里去家庭餐厅的约定之间。直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在黑板上写下名字——
五河?
「五河,他跟你的姓氏一样欸!」
士道被吓了一跳,有些恼火地看向声音来源——果然是前座的殿町宏人。这家伙转过半个身子,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
「吵死了,殿町。」士道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但心思已经完全被殿町的话勾走了。
他迟疑地抬头望向讲台边那个自称「五河狩」的男生。
黑色的头发,身高似乎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穿着崭新的来禅高中校服,但气质却和周围格格不入,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感,甚至……有点成熟过头了?
真的是……五河?
士道的心跳莫名有点加速。
他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五河夫妇从未提过除了琴里之外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更别说是来自另一个国家的哥哥。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这么巧合。说不定只是同姓呢——虽然「五河」这个姓氏并不算特别常见。
胡思乱想着,对方却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
……
就是他。
五河士道。
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狩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张脸孔。
嗯,他右手边那个白色短发的女生也挺引人注目的——毕竟从狩进来开始,就发现她一直扭头盯着士道。
那大概就是鸢一折纸吧?小珠老师提到过的成绩名列前茅的天才少女。
「咦?五河狩同学和五河士道同学居然姓『五河』?」
小珠老师慌张翻起了手上的出席名册。
「真的耶……那个,五河狩同学,你就坐到……」
抬起头的小珠老师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了士道后面的空位上。
「啊,正好那后面还有空位,你就坐到五河士道同学身后吧。」
这就是所谓的巧合吗?
狩迈开脚步,在窃窃私语中朝着那个空位走去。
当他走到士道身边时,那个少年似乎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那个……你好……」
「你好。」他冲士道笑了笑,在士道身后的空位坐下。
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说实话,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就是那群孩子里最大的一个。照顾弟弟妹妹们的事情他都做过。所以当哥哥这件事他自认为还是挺有经验的……
大概?
但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亲人」,他还是第一次。
该说些什么啊……
不不,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太蠢了。
——气氛就在这样微妙而尴尬的沉默中迎来了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冗长乏味,校长和教导主任轮番上台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催眠式演说。
狩坐在礼堂的角落,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
不远处的士道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大概三个小时后,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回到教室,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那个……五河狩同学?」
他抬起头,看着士道有些局促地站在座位旁。
「不用那么拘谨的。叫我狩就好。」
他笑着点点头,士道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也缓和了些。
「好、好的……狩……其实,我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笑着截断了士道未出口的话,「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请多关照。」
「欸——?!」
士道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他的话吓得不轻。
果然。
就像院长从未对他详细提及五河夫妇一样,这对夫妇,似乎也刻意向士道隐瞒了他的存在。
嗯,果然是这种反应。
仔细想想,大概是害怕让士道产生「明明是我先来的」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吧。
但从时间上来讲确实是他先来的。
该死,思绪又飘到奇怪的地方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五河夫妇在很早就收养了我……『狩』这个名字,也是他们给我取的。
「不用那么惊讶啦……虽然听起来有点突然,但这是真的哦。」
他补充说道,「怎么说呢,『狩』这个名字……说实话,当初看到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毕竟在那边谁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啊……」
士道眼神中茫然的神色稍微退去了一些。
「爸爸和妈妈……取的?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可以这么说吧。」狩点点头,「大概十五年前……」
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解释着自己的身世。
「他们的名字是五河龙雄与五河遥子,没错吧。」
如果不信的话,他的行李中还有他们签字的文件。
「嗯……也是。他们之前是说过多出来一套制服放在那间卧室……还特意告诉我有件事情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关于你的事……」
「大概是担心你多想吧。突然多出一个哥哥,谁都会不太适应吧。」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相信士道能明白他的意思。
本来温馨美满的家里突然多出来个别的孩子什么的,但凡觉得接受不了说不定就会来个什么受罪三十年……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摇摇头将这些奇怪的想法甩掉——也许那是他几年前在院里的图书室看到的吧。
众所周知受捐赠的图书种类相当繁杂,从《霸道总裁》到《**的产后护理》应有尽有,有几本奇怪的书也是很正常的。
但这个时候士道的前桌又冒出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喂喂!五河!」
狩和士道同时转头,视线聚焦在声音的源头。
果然又是他,那个社交恐怖分子。殿町猛地凑到士道面前,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搂住士道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毫无防备的士道踉跄了一下。
他以相当夸张的姿势做出自我介绍:「初次见面!吾乃殿町宏人,情报界的风之男!」
「但即使是名为『情报之风』的我也从未捕捉到士道你藏了个异国哥哥这种惊天大料啊!!」
情报是吧?自来也,把你的情报交出来!
殿町的话让周围的同学瞬间骚动起来。
「他是五河士道的哥哥?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对方都不是日本人啊。」
「真是受不了啊……」
似乎是来自教室某个角落的女生三人组的声音。
「放、放手啊殿町!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啊……」
殿町愣了一下,放开了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的士道。
「欸?连你也不知道?」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狩。
「那么,这位『哥哥』不解释一下吗?」
『所以我才搞不定这种社交恐怖分子啊……我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擅长社交的人。』
「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告诉他而已……总而言之我确确实实是士道的哥哥。今天才来到天宫市。」狩岔开话题,「说起来,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还是先去解决午饭吧?」
「对哦,五河~反正闲着也没事,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殿町看向士道。
士道在瞬间差一点就要点头答应,却又发出「啊」一声。
「啊,抱歉。我已经有约了。」
「什么?对方是女生吗?」
「啊~嗯……可以这么说。」
「你说什么!」
殿町他不可思议地指着士道。
「你快点说清楚春假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与那位鸢一亲密谈话之外,居然还要跟女生共进午餐!我们不是发过誓要一起成为魔法师吗?」
「不,我不记得有答应你这种事情……而且,我所谓的女生其实是指琴里。」
五河琴里。
是妹妹呢……希望不要是那种喜欢到处惹祸让人头疼的小家伙。
不过,既然是士道的妹妹,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毕竟士道看起来就是个温柔又靠谱的家伙。
嗯……大概?
看士道的样子好像是已经约好和琴里一起去吃午饭,要不要提出跟着一起去认识一下未来的妹妹呢……
会不会有些太自来熟了?
「原来是这样呀,如果对方是琴里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我可以一起去吗?」
嗯?
殿町你怎么说的是我的词啊!
「啊,应该没关系吧……」士道的眼神看向他,「狩也一起来吗?」
「我当然没问题。」
狩点点头。
话音刚落,殿町突然贴近士道,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说是悄悄,其实狩也能听清楚:
「喂、喂,琴里目前就读国中二年级吧?她有男朋友了吗?」
两人同时一愣。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琴里对于大她三岁的男生有没有兴趣呢……」
「你!」两人同时喊道。
「不准跟过来!!」两人齐声喊道。
殿町立即举手做出「我投降了」的姿态:
「哈哈,开个玩笑啦!我才不会那么不识趣地去打扰你们兄妹团聚呢。在不违反条例的前提下,尽情地相亲相爱吧。」
「最后那句话完全多余吧……」
狩小声吐槽。
——然而,下一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气氛。
「发……发生什么事情了?」殿町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张望。
教室里,原本还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学生们,此刻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得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一个机械的女声,仿佛是为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楚而特意将长句切割成短句:
「——现在不是,演习。现在不是,演习。由于观测到,前震。我们推测,会发生,空间震。请附近的居民,尽快,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避难。重复一次——」
——空间震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