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
男生们在篮球场打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聊天。
邱佳莹以前体育课永远是篮球场上的核心。
抢篮板、突破、扣篮，动作干净利落，没人能防得住她。
但现在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穿着百褶裙，看着别人打球。
说不郁闷是假的。
“想打？”周心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佳莹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不打。”她说，“打不动。”
周心怡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等你身体好一点，可以打，我陪你。”
邱佳莹接过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会打篮球？”
“不会。”周心怡顿了顿，“但可以学。”
邱佳莹侧头看她。
她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黑发飘到脸上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柔和，和教室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心怡。”她说。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周心怡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她读不懂的样子。
“你觉得呢？”她反问。
邱佳莹很想说“我不知道”。
但她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知道答案，至少在七中，她是出了名的冷淡。
她独来独往，从不参加任何社团和聚会，也没有任何朋友。
她跟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连老师都不太敢点她回答问题。
唯独对她，对现在的“邱知予”，她好得过分了。
“你是因为我和邱佳莹长得像，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她试探着问。
周心怡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邱佳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
“不。”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操场。
篮球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周围响起一片欢呼。
在一片欢呼声里，她用只有邱佳莹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
“是因为你就是她。”
风停了。
篮球落地的声音、欢呼的声音、远处同学聊天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邱佳莹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
“你——”
她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心怡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还落在操场上，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从一开始。”她说。
四个字。
邱佳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在伪装，在努力扮演一个陌生的转学生。
她以为周心怡被蒙在鼓里，以为她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以为她对她的好是建立在误会之上。
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就是邱佳莹。
知道这个银发红瞳的小萝莉，就是她的死对头。
知道她捡回家的不是游戏角色成精，而是真真实实的那个每天和她吵架的人。
而她还是对她那么好。
“你为什么不早说？”邱佳莹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心怡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因为如果我说破了，”她说，“你就会跑。”
邱佳莹愣住了。
她会跑吗？
如果第一天她就戳穿她的身份，她会怎么做？
她会恼羞成怒，会感觉自己被戏弄了，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她身边。
但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用“表妹”这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给她穿衣服、做饭、扎头发。
她在她紧张的时候给她塞糖，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给她毛绒玩具。
她用了所有她能接受的借口，去做了所有她想做的事。
“你……”
邱佳莹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心怡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
“想照顾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有理由。”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眼角，擦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颗眼泪。
邱佳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
“以前我们是死对头，”
周心怡的声音很轻，“我没有理由照顾你，没有理由给你做饭。”
“没有理由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没有理由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你。”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理由有了。”
她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温度从她的掌心传递过来。
邱佳莹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冰冷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很多事。
想起她在走廊上说她“挡光”的时候，每次都是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最刺眼的那束阳光。
想起她在食堂多打了一份饭，然后“不小心”放在了她桌上。
想起每次她被人挑衅，还没等她动手，挑衅的人第二天就会主动来找她道歉。
那些事她以前从来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但现在，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她从未注意过的画面。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哑了，“从一开始就……”
“嗯。”周心怡打断了她。
她知道她要问什么。
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但我不会逼你。”
她说，“你现在有太多事要处理……身体的变化、身份的隐藏、找到变回去的方法。”
“这些事比任何其他的都重要。”
她背对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所以你可以慢慢想，我会等。”
她走下台阶，朝教学楼走去。
邱佳莹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
不是因为惊吓，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任何她能说清的情绪。
而是因为。
在她承认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
她感受到的不是被戏弄的恼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躲藏的、铺天盖地的……
安心。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她知道真相。
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真相，却对她这么好。
那样的话，她的好就是给“邱知予”的，而不是给她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好，从头到尾，都是给她的。
邱佳莹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呼出一口气。
“周心怡，”她低声说，“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
远处，体育课的结束铃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教学楼走去。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搞清楚。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游戏角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她在周心怡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很清楚了。
她完蛋了。
她好像喜欢上了自己的死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