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凌晨两点十七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舒然蹲在货架后面,手指停在半空。他正把最后一排方便面码齐,标签朝外,间距均匀,第三包和第四包之间不能留缝隙。福利院的阿姨教的,东西摆整齐了,心里才踏实。他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六年,离开时阿姨塞给他一个旧怀表,说是在他被遗弃时随身带着的,表盖内侧刻着四个字:"愿你平安。"
他把那怀表挂在脖子上,贴肉戴着,从此再也没摘过。
脚步声很轻,从门口一直走到冷柜前。开柜门,拿水,关柜门,往收银台走。三块五的矿泉水,这个点来买水的大多是加班的白领,或者附近网吧通宵的学生。舒然继续把方便面一包一包摆正,没抬头。
"一共三块五。"夏知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软软的,带着夜班熬出来的那点哑。
"好的。"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舒然的手指停住了。
苏矜然。
他用了两秒钟才把呼吸调匀。那个声音他太熟了——高中社团活动室,她坐在钢琴凳上翻谱子,头也不抬地说"舒然你来了";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喊"这边这边";分手那天她站在他家楼下,声音很稳,稳到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想清楚了?你真的想清楚了?"
他当时说:"想清楚了。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从来不拖泥带水,从来不哭哭啼啼,就连分手都分得体面。
可现在这个声音在深夜便利店里响起来,还是那句"好的",舒然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比以前沉了,比以前稳了,比以前……空了。
他蹲在原地,手里的方便面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包装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经过他所在的货架时,停了一拍。
舒然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包红烧牛肉面,看着上面那个红得发亮的包装图案,看得特别仔细,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研究方便面长什么样。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头发长了。"
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脚步声继续,门口"叮咚"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舒然蹲在货架后面,手心里的方便面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松手,把它放回货架上,又拿下来,重新摆了一次。标签朝外,间距均匀,第三包和第四包之间没有缝隙。
他站起来,转身往仓库走。
"舒然哥。"
夏知的声音从收银台飘过来。
"你认识刚才那个女生吗?她看你好久。"
"没注意。"舒然没回头,"我去补货。"
"你总是这样。"夏知的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抱怨,像小猫伸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什么都看不到。"
舒然推开仓库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仓库不到五平米,三面墙堆着整箱饮料和零食,空气里有纸箱灰尘和清洁剂柠檬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苏矜然考上江城大学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高中那会儿苏矜然的成绩好得离谱,年级前十稳坐不动。他呢,中等偏上,靠助学金和奖学金勉强撑着。苏矜然的父亲是上市公司高管,母亲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而他——福利院出身,名下存款没超过四位数,穿的衣服是批发市场清仓货。
她父母没明确反对过他们在一起,但舒然见过她父亲看他的眼神。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带着怜悯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所以他说了分手。说得干脆利落,像是他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得要命。
分手后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出租屋,把所有能让她找到他的路全部堵死。他告诉自己,苏矜然值得一个站在她身边不会自卑的人,一个能给她买得起生日礼物而不是在精品店门口犹豫半小时的人,一个不需要她弯下腰来迁就的人。
他以为她能忘了他。她那么优秀,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强。
可她考来了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是她的分数能上的学校里面最差的一个。她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她明明可以上北京的、上海的、任何一座比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更好的大学。
舒然睁开眼,看着仓库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他想起分手那天苏矜然说的最后一句话。
"舒然,你以为你推开我,我就会去找更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激动。她就是这么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让他心里发虚。
"我不会找别人。我就找你。你跑多远我都追。"
他当时没信。人嘛,分手的时候总要说点狠话,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他忘了一件事——苏矜然这个人,从来不说不做。
她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一年时间,她考上了他所在的大学。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能想象。她一定是把志愿表填了又改、改了又填,一定在最后提交的时候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果断点了确认键。她从来都是这样——做了决定就不回头。
而他呢?他缩在便利店的仓库里,连刚才走出去跟她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舒然哥?"
夏知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你在里面待了好久。"
舒然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夏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围裙系在腰上,齐眉刘海下面一双圆眼睛亮亮的,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给你泡了杯茶。"她把杯子递过来,"你今天一直在叹气。"
"……谢谢。"
舒然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温的,不烫。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菊花茶,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他知道夏知记得他怕烫。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记得。
夏知歪着头看他,月牙眼弯弯的。
"那个女生走了。"她说,"但她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往店里看了一眼。我觉得她还会来。"
舒然没说话。
"你希望她来吗?"夏知问。声音还是那么软,语气还是那么无害,但那双月牙眼下面藏着的东西,舒然看不懂。
"不早了。"他说,"你去休息吧,我盯着。"
夏知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舒然哥,你手机屏幕亮了。"
舒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放在货架边上,屏幕亮着,是论坛匿名私信的通知。
他点开。
发信人头像是灰色的,ID是一串乱码。消息只有一行字。
"旧时风骨,有单接吗?"
舒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识这个匿名ID,在代舔圈混了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越简单的消息,越可能是钓饵。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凌晨三点,便利店外面的路灯把马路照得明晃晃的。舒然隔着玻璃门看出去,对面人行道上空无一人。苏矜然早就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但他总觉得,她还在。
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等着他。
他把那杯菊花茶喝完,杯子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他把手抽回来,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
母亲留给他的那枚旧怀表贴着胸口,凉凉的。
"愿你平安。"
可他从来没觉得平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