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矜然是三天后又来的。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便利店人不多。舒然刚换好白班,从仓库出来正往货架上补薯片,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米白色薄毛衣,黑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她这次没戴帽子,齐腰的黑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东西,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
她走到饮料冷柜前,没急着拿东西,站了两秒,转过头来。
隔着三排货架,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舒然身上。
舒然正在往架子上码薯片,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把番茄味的放一排,原味的放一排,烧烤味的放一排,袋口朝外,品牌标正对顾客视线。码完最后一包,他直起腰,转过身。
苏矜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中间隔着一辆促销推车,车里面堆着打折的饼干。
"嗨。"她说。
"……嗨。"
"上次来的时候,你好像没看见我。"
"夜班,犯困。"
苏矜然笑了一下。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左边嘴角先翘,右边再跟上。但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有点柔和的脸颊线条现在收紧了,下颌清晰利落。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亮法不一样了——高中时她的眼睛是热的,像一团火苗往前扑;现在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火被风压低了,但没灭。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学医,课多。"她晃了晃手里那本书,封面翻过来——是《系统解剖学》,厚得能当砖头。"每周四下午解剖课,累。"
舒然看了一眼那本书,忽然有点想问她"你怕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苏矜然从来不怕任何事。高中时她翻学校后墙逃课去听音乐会,三米高的墙眼睛都不眨一下。解剖课对她来说大概和拆快递差不多。
"你……"舒然开口,又停住。
"我怎么?"
"你考上江城大学,你爸妈没说什么?"
苏矜然歪了歪头:"说了。我爸说'你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我妈说'他还在那?'我说在。然后他们就同意了。"
"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苏矜然低头翻了一页书,动作随意得很,"我填志愿的时候把其他学校全删了,就留了江城大学一个。他们还能让我复读不成?"
舒然看着她,胸口那个位置又有点发酸。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换了一家食堂吃饭。但舒然知道,苏矜然的父母对她寄予厚望,从小就给她铺最好的路。她为了他,把那条路扔了。
"你不该这样。"他说。
苏矜然抬起头看他。
"舒然,我选什么学校是我的事。我选什么人也我的事。"她合上书,手指夹在书页中间,"你别替我'不该'。"
她把书夹在胳膊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你住青桐路老小区,房租四百,没空调。"
舒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查的。"她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你手机壳边缘磨白了、屏幕有划痕、衣服领子洗薄了。你经济状况不好,又在学校旁边住,青桐路是老城区最便宜的片区。四百一个月,差不多了。"
舒然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被解剖的错觉。苏矜然学医之后,观察力比她高中时精准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看人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头到脚,从细节到推断,像在拆解一具标本。
他有点发毛。
"你别这样看我。"他说。
"怎样看?"
"像看我是一块……放在台子上的东西。"
苏矜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比刚才那种"观察标本"的神情生动多了。
"行,不这样看你。"她把书换到另一只胳膊下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红色的,笔帽上有医学院的院徽。"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一年,想过我没有?"
舒然看着她手里那支红笔。医学院的学生都喜欢这种笔,据说是因为批改实验报告顺手。但舒然看着那支笔,总觉得它像在开什么证明。
"想过。"他说。
苏矜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火柴被擦着的那一瞬间。
"想过多少次?"
"苏矜然。"
"回答我。"
舒然沉默了几秒。"每天。"
苏矜然没有再追问。她把那支红笔别回口袋,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按在他脉搏上的位置,不轻不重。
舒然心跳快了两拍。
"你紧张了。"她说,声音很轻。
"……你手太凉了。"
苏矜然没松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拇指轻轻按着脉搏的位置。过了几秒,她才把手收回去。
"下次见你的时候,我换杯热的东西。"她说,"我不喝咖啡了。你也少喝。"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和夏知对上了目光。
夏知站在收银机后面,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月牙笑,眼睛弯弯的。
"学姐慢走。"
苏矜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夏知一眼。然后她笑了笑——那种笑舒然见过,高中有人往她课桌里塞情书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笑。
"你泡茶的时候,少放点冰糖。"苏矜然说,"他血糖偏低,太甜的不适合他。"
夏知的月牙笑僵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弯起来。
"谢谢学姐提醒。"
苏矜然推门走了,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见。舒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被他捏得有点皱的薯片。刚才苏矜然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的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凉意。
夏知在收银台后面低下头玩手机。
她手机拿反了,屏幕朝下。
"舒然哥。"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飘过来。
"嗯?"
"那个学姐说想你了,你信吗?"
舒然没回答。
"我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夏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什么也没有,是锁屏界面。"但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吓人。"
她抬起头,月牙眼挂在脸上。
"你说是不是?"
舒然看了她两秒,转身往仓库走。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夏知在后面轻轻哼了一首歌。那首歌他听过,福利院的收音机里放过,很多年前了。歌词他记不清,只记得调子很慢,像在哄小孩子睡觉。
他靠在仓库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苏矜然按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点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