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张票
十五号的前一天晚上，舒然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紧张。他经历过比一场校际赛凶险千百倍的事。但他在想一件事：明天下午的比赛，三个女生都知道他要去。夏知是参赛选手，自然知道他会来。苏矜然有他的课表，算出他明天下午没课。温杳宁前天发消息问了一句“你明天下午有空吗”，他回了个“有事”，然后她没再追问。
但他有一种预感——明天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观众席上。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舒然提前到了体育馆。他穿着夏知送的深灰色毛线手套，脖子上围着苏矜然留下的那条灰色羊毛围巾——他洗过了，晾了一天，现在软软的贴着他的下巴。口袋里还揣着温杳宁昨天早上塞给他的两个暖宝宝，贴了在衣服内侧。
体育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看台上稀稀落落坐了些人。舒然找了个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把手套摘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了两分钟，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落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的味道。舒然转过头，苏矜然已经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露出里面的米白色薄毛衣。
“你怎么知道我坐这？”
“猜的。中间偏前，视线正对跑道终点线。你选位置的习惯一直没变过。”苏矜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了围巾。”
“你说暖和。”
“嗯。”苏矜然的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围巾是从夏知送的手套盒子里拿出来的。她知道，但她没问。
广播响了，校际赛短跑项目开始检录。舒然往跑道方向看过去，运动员们正在起跑线后面热身。他看见了夏知——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比赛服，手臂和大腿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额头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头带，正弯腰拉伸大腿后侧肌肉。她直起身的时候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舒然，然后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在灯光下很亮。
然后她看见了苏矜然。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重新弯下腰做拉伸。
舒然看着她的背影，感觉旁边苏矜然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跑道上，表情平和。
广播里喊了选手就位，夏知走到起跑线后面蹲下。舒然注意到她往下蹲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她看见了苏矜然，但她没有让这个影响她。
发令枪响。
夏知冲出去的时候，舒然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她的步频快而稳，步幅大，手臂摆动的节奏像钟摆一样精准。她在弯道处超了一个对手，直道的时候又超了一个，最后的三十米她开始全力冲刺，整个人像一支出弦的箭，深蓝色的比赛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撞线了。第一。
看台上响起掌声和口哨声。夏知弯着腰撑了一会儿膝盖，然后直起身，往看台的方向看过来。她脸上带着汗，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但她朝舒然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苏矜然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手，然后放下手。“跑得真快。”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一节课的实验结果。
舒然转头看着她。苏矜然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了一秒，然后舒然站起来。
“我去——”
“你去吧。”苏矜然打断他，“她跑完了，你该去跟她说话了。我去买两杯水，你们聊完了来找我。”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大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放在舒然手里。“拿着。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含一颗就不会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黑色的背影沿着看台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舒然握着那盒薄荷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往下走，往运动员准备区的方向去。夏知刚从通道口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汗，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第一。”
夏知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深蓝色的比赛服还湿着，贴在皮肤上，胸口和肩颈的部位被汗洇得颜色更深。她喘匀了气，抬头看着他。
“你旁边坐的是谁？”
“苏矜然。”
“她来了？”
“来了。现在走了。”
夏知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了两秒。“她来看我比赛？还是来看你？”
“她说她来看你跑得快不快。”
夏知歪了歪头，看着他的脸，那个笑容慢慢地变得深了一些。“那你觉得我跑得快不快？”
“快。”
“比温杳宁开车快？”
舒然笑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但夏知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笑了。我赢了她一次。”
她伸出一只手，隔着空气和他碰了一下拳。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很快，像蜻蜓点水。“我换衣服去。你等我。”
她转身走了。舒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盒薄荷糖——苏矜然给的，然后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套——夏知给的。他肩膀靠着的椅背后面还挂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温杳宁早上放的一杯热豆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温杳宁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比赛好看吗？我在家看直播。你旁边坐的那个是不是苏矜然？”他没有回，但他在想，温杳宁怎么会知道现场的座位安排。
她大概也有她的线人。
他靠在墙边等夏知换衣服。阳光从体育馆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了一小块暖暖的光斑。他把薄荷糖盒打开，含了一颗在嘴里，凉丝丝的，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