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到五点结束。
夏知跑完最后一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朝看台上仰头看。舒然坐在那里,围巾盒子放在膝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像等了很久但没有什么不耐烦。夏知朝他笑了一下,朝他喊了一声"你等我换衣服",然后就跑进了更衣室。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她走到他面前,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你等好久。"
"也没多久。"
"我送你到校门口。"
她走在他旁边,穿得厚厚圆圆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羽绒服的面料摩擦着他的外套,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着走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侧头看他一眼。
"吃不吃?"
"什么糖?"
"薄荷的。"
舒然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从口袋里摸了一颗糖递给他。是同一包糖,她提前拆开分了一颗给她。
"你什么时候带糖?"
"你上次说嘴唇干,我猜你不太能喝甜的。这个薄荷糖吃完嘴巴会润一点点。"
舒然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路灯照成暖黄色,米白色羽绒服裹着她娇小的轮廓,走一步,羽绒服鼓一下。
"夏知,你不冷吗?"
"我跑完了身上还有热气,不冷。"她偏头看他,"你冷?"
"还好。"
"冷的话围巾明天就能围。今晚别急着戴,等洗一遍再戴,新的上面有味道。"她说着在校门口停下脚步,抬起下巴朝他笑了笑。"那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下雨。"
"下雨我不跑室外。但我可以来找你。"
舒然想了想。"你来便利店吧。我下午在。"
"好。"夏知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米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宿舍楼的大门。
舒然转了个身往回走。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看完她了?"
舒然抬起头。苏矜然站在校门口旁边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驼色大衣的剪裁贴合着她的肩线,在腰侧收窄,又在胯部自然地散开,在暮色里勾勒出一道流畅的轮廓。
"你站了多久?"
"十分钟。"苏矜然从树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你说晚上空下来找我,我算了一下你差不多这个点出来,就在这等了。"
"你怎么知道——"
"夏知的训练表我查了。五点结束,换衣服十分钟。"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实验设计方案。"走吧,陪我去吃晚饭。"
舒然和她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偶尔交错。苏矜然走在他右边,驼色大衣的衣摆擦过他的外套下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今天累吗?"她问。
"还好。"
"你今天去了两个地方。上午咖啡馆,下午操场。"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她们两个分得很匀。"
舒然沉默了一秒。"……你在查我的行程?"
"不用查。你告诉我的。"苏矜然的声音平静,"你今天上午回我消息说在咖啡馆,下午说陪夏知训练。加起来就知道你一天的时间怎么分的了。"
她说完这句话语气没有波澜,但舒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她在计时。她把他的时间当成了某种需要分配的资源,而她在确认自己的份额在哪。
"晚上我空出来了。"舒然说。
苏矜然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没有回这句话,但走路的节奏变慢了一点。
食堂二楼,靠角落的双人桌。苏矜然打了两份热汤面,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对面剥了一颗橘子。她剥橘子的动作很细致,指甲沿着橘皮纹路轻轻划开,完整的皮剥下来摊在桌面上,再把橘瓣一瓣一瓣分开,放在一个小碗里。推给他一半。
"吃完面吃橘子。"
"你吃了吗?"
"吃了半颗了。"她把半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
"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桌面。"苏矜然把剩下的橘子分好,放在他那边,"现在你看我。你看我的时候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
舒然夹了一筷子面咬了一口,热汤面的蒸汽扑在脸上。他抬头看着对面穿着驼色大衣的女生,她坐在食堂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面,手里捧着半颗橘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的。
"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以后想对比一下。"苏矜然说,"你今天看了我几秒钟,明天看了几秒。我要知道你在我面前放松的速度是快还是慢。"
舒然低头吃面,耳廓有点烫。苏矜然说话总是这样,语气平和冷静,但说出来的内容直白得让人没法接。她说"我要知道"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就像在说一个已经规划好的长期项目。
他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拿起苏矜然分给他的那半个橘子吃了一瓣。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嗯。"
苏矜然看着他吃,没有催他,也没有问别的。食堂里的人慢慢变少了,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那堆完整的橘子皮上,像一小朵棕色的花。
"你今晚打算干什么?"她问。
"回宿舍。看书。"
"我跟你一起回去。"
舒然愣了一下。"你跟我回宿舍?"
"送你到楼下。"苏矜然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想什么呢。"
舒然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把碗筷放到回收处的背影。驼色大衣的下摆在走动中轻微摆动,灰色羊毛围巾的尾端垂在她腰侧,随着步幅一晃一晃的。她走路的姿态从容又笔直,肩线始终舒展着。
从食堂到出租屋楼下大概走了十分钟。路灯把路照得通亮,苏矜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大衣的衣摆偶尔擦到他的外套。
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看得见轮廓和头发边缘那一圈暖黄色的柔光。她把围巾解开,绕在他脖子上,然后打了一个松松的结。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暖和吗?"
羊毛围巾的绒面贴着他的下巴,还带着她的体温。舒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和她今天围着的那条是同一条。"你给我了你围什么?"
"我大衣有领子,不冷。"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你上楼吧。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
"我看着你。"苏矜然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和温杳宁一模一样。
舒然站在楼下,脖子上围着她的围巾,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她身上那种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上了楼,走到二楼窗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舒然走到窗边,她抬头,朝他的方向轻轻颔首,然后转身走了。驼色大衣在暮色里逐渐变成一个移动的小点。
舒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料子软软的,暖的。他坐下来,把围巾叠好放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消息——温杳宁:"今天有事没来得及找你。明天给你带早饭。"夏知:"我到了。你到了吗?"苏矜然:"窗台上有两杯热水。一杯现在喝,一杯明天早上热了再喝。"
舒然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里真的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只玻璃杯。玻璃杯里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的。
"每天都有。"他轻声说,然后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小片薄薄的水银。旧怀表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烫。闭上眼之前他在想——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上楼的那一幕,他要记很久。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