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体检
周一的清晨下了点小雨。
舒然打着伞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矜然的消息发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收伞，伞骨上滴下来的水珠砸在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下午三点，医学院解剖实验室后面的小休息室。你来。"
舒然盯着"解剖实验室"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他走进教室坐下来，把湿漉漉的伞靠在桌腿边上，翻开书。老师在上面讲宏观经济学第三章，他在底下走了两节课的神。他在想苏矜然为什么约在解剖实验室后面。那个地方他去过一次，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直皱眉。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站在医学院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解剖实验室的门关着，玻璃窗上贴了磨砂膜，什么都看不见。但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拐进一条窄走廊，尽头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门开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苏矜然坐在里面。
房间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是听诊器、体温计、血压计。她今天穿着白大褂，没戴帽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桌上写什么。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把门关上。"
舒然关上门。房间很小，门一关就彻底封闭了。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有些模糊，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里淡一些，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和外面的雨声一起漏进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然坐下来，桌面的白布铺得很平，熨过的，边角压得很齐。他看着面前那些医疗器械，心里有点发毛。"你这是要干什么？"
"检查一下。"苏矜然拿起听诊器挂在耳朵上，暖黄色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了一层柔和的暖调。"你前几天说睡得好，但我看你眼底还是有一点点青。我要听一下你的心肺。"
舒然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白大褂下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贴着她的锁骨，锁骨的上沿在白大褂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你先把外套脱了。"她说。
舒然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苏矜然把听诊器的探头隔着毛衣贴在他胸口，冰凉的金属碰到皮肤，他缩了一下。"凉。"
"忍着。"
她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听了十几秒钟。她侧头专注的样子很认真，白大褂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一点，露出一截细细的项链。链坠很小，舒然眯眼看了一下——是一枚银色的圆圈，简约的戒指形状，挂在链子的末端，贴在她的锁骨窝里。
"你心跳偏快。"她睁开眼，把听诊器拿下来。"静息心率大概八十五。你以前是多少？"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放下听诊器，换了一个血压计，把绑带缠在他上臂。她绑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臂内侧，温热的。绑好之后她开始捏充气球，动作熟练。血压计的指针慢慢上升，又慢慢回落。
"高压一百一十二，低压七十八。正常。"她摘掉绑带，收进托盘里，然后抬头看他。"昨晚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几点醒的？"
"七点半。"
"中间醒过吗？"
"没有。"
苏矜然看着他，把笔放下了。"你昨晚跟她们一起吃饭，回来之后没有醒过。那就是说，那顿饭对你来说不是压力源。"
舒然沉默了一秒。"你是在检查我，还是在审我？"
"都是在查你。"苏矜然说，语气坦荡，"但检查是查你的身体，审是查你心里想什么。两件我都要知道。"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体温计，甩了两下。"张嘴。"
"……我昨天没发烧。"
"含三分钟。体温能告诉我你有没有熬夜之外的问题。"她说完把体温计递到他嘴边，舒然张嘴含住。金属的凉意贴着舌下，他含着那根体温计，看着对面的苏矜然。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温润柔和，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里面的浅蓝色毛衣领口贴着锁骨，项链的银色链坠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三分钟后她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六度七，正常。"
舒然把外套穿回去，靠在椅背上。苏矜然站起来把托盘和器械收进柜子里，背对着他，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没发消息。"她没回头，声音从柜子那边传过来。"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你现在告诉我了。"
舒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不说你会怎么样？"
苏矜然关上柜门转过来。她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桌面边缘，微微歪着头看他。暖黄色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说了，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查到了，我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还是不会拿你怎么样。我只是会不高兴。"
舒然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她站在桌前，暖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白大褂的布料贴合着她的肩线和腰侧，她在灯光里的轮廓看上去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和的棱角。
"苏矜然。"
"嗯？"
"你对我这么好，万一我哪天还不了怎么办？"
苏矜然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变，但她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还？"
"……从来不欠人东西。"
"你从来都是一个人过。"苏矜然说，声音低了一些，"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欠了也没关系，我不用你还。"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像在测体温那样，短暂地贴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你没发烧。但你还是有点傻。"
舒然低着头，耳廓发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桌面，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在轻轻敲着玻璃。
"明天下午有空吗？"他问。
"有。"
"那一起吃饭。"
苏矜然看了他两秒，那个笑容慢慢地、慢慢地从嘴角浮上来。"好。"她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桌边，白大褂敞着，暖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意里，项链的银色链坠在锁骨窝里浅浅地亮着。
他拉开门走回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涌过来。但他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楼梯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苏矜然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温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新消息。温杳宁："明天早上给你带新口味的包子，猪肉梅菜的。"夏知："明天下午训练提前了，你要不要来？"他看完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三条消息他得慢慢回，不能急。但他走在雨声里，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