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星空
周五晚上,舒然在便利店值夜班。
十一点过后店里就没什么人了。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翻书,暖黄色的灯光罩着货架和地砖,在凌晨的寂静里投下一片安稳的暖色。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夏知的消息:"训练刚结束。你今天是不是夜班?我路过便利店。"
他回了个"在"字。十五分钟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夏知裹着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走进来,头发还是湿的,脸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一瓶水放在台面上。
"买水。"她说。
"四块五。"
她付了钱,没走。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边缘,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着他。"你还要上到几点?"
"凌晨两点换班。"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
舒然合上书看着她。她穿得圆圆的,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湿漉漉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深色的水光。
"你训练到现在?"
"加练了。下周有接力赛。"她把水瓶放在台面上,歪了歪头,"你饿不饿?"
"还好。"
"我饿了。你陪我去吃个夜宵?"
舒然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鼻尖还红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等他回答。
"我换班还有一会儿。"
"我等你。"
"那你坐那边等。"舒然指了一下靠窗的那排座位,"别站这儿挡着顾客。"
夏知笑了一下,走到窗边坐下来。她掏出手机看了几分钟,又抬头看了他几眼。店里很安静,冷柜的嗡嗡声和风扇的转动声交替着响,偶尔有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舒然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几排货架的间隙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在暖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羽绒服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头发披散着,几缕湿发贴在脸颊的弧度上。
凌晨一点半,李姐来换班了。舒然把围裙挂回挂钩上,拿了外套走到窗边。夏知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便利店。冷风迎面扑来,十一月底的夜风干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夏知缩了一下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口拢了拢。
"去哪里吃?"舒然问。
"后门那边有个摊子,开到凌晨两点。卖馄饨的。"
"你大晚上吃馄饨?"
"我跑完步消耗大。"
舒然跟在她旁边走着。路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光带。夏知走在前面半步,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幅摆动,偶尔碰到他的膝盖。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后门那条街的时候,路边果然有一个小摊。一辆推车,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汽在路灯下升腾成一团暖雾。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中年人,看见夏知就笑了。"小姑娘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两碗馄饨,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坐吧。"
舒然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油渍,碗筷用开水烫过摆在一边。夏知在他对面坐下,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一些,露出里面白色的运动T恤。冷风从侧面灌过来,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你冷?"舒然问。
"还行,跑完步身上还热着。"
馄饨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葱花和紫菜。夏知把那碗不加辣的推到舒然面前,自己端了加辣的那碗。她低头吹了吹汤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舒然也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夜里很安静,小摊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照在小小的光圈里,周围是暗的。
"你今天训练累吗?"他问。
"还好,就是跑多了膝盖有点酸。"
"你平时不戴护膝?"
"戴,今天忘带了。"她低头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每天都夜班?"
"排班不一定。一周两三次。"
"那以后你夜班我都来吃馄饨?"
舒然抬头看她。她低头吃着馄饨,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鼻尖的温度重新蒸暖了一些。她吃完一个馄饨抬起头来,看见他在看她,笑了一下。
"怎么?"
"你最近老来找我。"
"你说了不躲我的。那我当然要多来确认一下你说话算不算数。"她低头又舀了一个馄饨,碗里的热气在她脸前面氤氲成一小片白雾,遮住了她一半的表情。"而且,我也不想老看手机。看你比看屏幕好。"
舒然低头吃馄饨,没有接话。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馄饨付了钱,两个人往回走。夜更深了,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街上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经过学校后门的那棵老银杏树的时候,夏知忽然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几片最后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抬头看。"她说。
舒然抬起头。树冠之上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浅浅的灰蓝色,但在枝桠交错的间隙里,有星星。不多,稀疏的几颗,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不多了。学校这边还好。"夏知仰着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晚上能看见一整条银河。"
"现在呢?"
"现在看不到了。城市太亮。"她收回目光,转过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但是能看见几颗也行。够亮的。"
舒然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她站在银杏树下,羽绒服的拉链开了一半,露出脖颈和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呼吸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了又聚。
"你冷吗?"他问。
"一点点。"
舒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灰色的围巾搭在浅灰色的羽绒服上面,颜色接近,像一层柔软的延伸。他的手指在绕完的时候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
夏知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然后抬头看他。"你上次围过的。"
"洗过了。"
"我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指腹蹭过那层柔软的毛线。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轻的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内。她仰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里的光清晰可见。
"舒然哥。"她轻声说。
"嗯。"
她踮起脚,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水面起了波纹。然后她落回去,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躲?"
"你说别躲。"
夏知看着他,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慢慢铺开。梨涡浅浅的,但很深。她伸手拉了拉他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的边缘,把他的那一端也拢了拢。"你今晚别想多了。就一个晚安吻。你明天睡醒还想继续。"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幅微微摆动。舒然站在银杏树下面,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凉的。但她碰过的那一小片还留着一丝余温,像一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之后的那种凉凉的甜。
他慢慢往前走,跟在她后面。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得很快,浅灰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像一小团安静的影子。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进了宿舍楼的方向。
舒然站在路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但他没觉得冷。围巾给了她,领口空了一块,但她的温度围在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走到楼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了出租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夏知的消息发来了:"我到了。你到了吗?"
他回了一个"到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晚安。"
他躺下来。旧怀表贴着胸口,微烫。嘴唇上还有一点点凉凉的余感,像风里夹着一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