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眼，她立身于喧嚣熙攘的城市广场。
人潮往来如梭，步履匆匆，可周遭所有人都如同虚无的幻影，无人看得见她，亦无人触得着她。
一名路人径直从她身躯穿透而过，没有半点阻碍，她垂眸了然。
周遭天地色调灰暗陈旧，万物皆是褪雾般的哑色，唯独她一身色彩鲜亮剔透，在灰白世界里格格不入。
「梦境…么？」她轻声自语，心绪沉静。
「既然是梦，就去寻找异常之处吧。」
心境既定，她悠然漫步在广场之间，随性游走。路过街边小吃摊，她随手取过零嘴，在摊主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才含笑安然离去。
不多时，远处一座极尽华丽的欧式建筑攫住了她的目光。
场馆门口人头攒动，宾客络绎不绝。她无意穿行拥挤人群，绕着建筑踱步一圈，寻到一处僻静的贵宾通道。即便无人阻拦，她依旧礼貌地对着站岗保安抬手示意，随后从容步入长廊。
穿过静谧廊道，豁然开阔的奢华大厅映入眼帘。厅内宾客皆是衣冠雅致、气度不凡，静静端坐等候，似在等待一场盛大演出启幕。
片刻后，工作人员引导众人逐一进入专属包厢，她顺势跟随，踏入一间视野绝佳的观景包厢。
包厢正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下方昏暗舞台。以她敏锐的目力，清晰看见舞台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侧方整齐列着一支完备的交响乐队。
「交响乐演奏吗？」她对音律乐理素有了解，一眼便辨出场景用途，心中已然明了。
「引我入梦之人，是特意想让我听完这场演奏。」
既然是对方刻意引导，南希便安然落座，静待曲声响起。
未过多久，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上舞台。
「啪——」
聚光灯骤然亮起，数束纯白光束精准笼罩舞台中央，将人与钢琴一并托举于光影之中。
来人一袭利落黑色燕尾服，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面色苍白却眉眼精致，自带一抹清冷病态的破碎美感。右眼佩戴单片银框眼镜，气质疏离而优雅。台下宾客低声尊称——柳烨大师。
全场瞬间寂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道孤冷背影之上。
台上之人缓缓抬手，修长指尖轻落琴键。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第一乐章缓缓开篇。
初听平淡舒缓，细品却满是空渺虚无，单调的钢琴独奏在空旷场馆悠悠回荡，似是无根无依、茫然漂泊的孤寂。
紧随其后，第二乐章接踵而至。
悠扬婉转的小提琴交织着低沉厚重的大提琴层层铺展，原本平缓的钢琴旋律骤然转折，层层递进、节节高涨，起伏错落，情绪持续攀升，一步步推向饱满。
骤然间，一声宛若琴弦崩断的锐响撕裂乐章。
第三乐章就此开启。
钢琴的弹奏骤然变得飘忽零碎，琴音断续零落，却又诡异地彼此衔接。其余乐器次第渐弱、缓缓退场，最终全场只剩钢琴孤零零的断响反复回响。数轮重复过后，零散琴音陡然激昂炸裂，是低谷沉寂过后的极致癫狂。
第四乐章轰然降临。
他十指翻飞，重重砸落黑白琴键，暴走般的音符倾泻而出。全场乐队随之共振齐鸣，无序中暗藏章法，狂烈又诡谲的韵律冲击耳膜，带来极致的震撼与错愕。
极致疯狂过后，旋律骤然沉落。
第五乐章缓缓铺开。
激昂褪去，琴音低沉尖锐，带着疲惫的颓然。弹奏缓慢生涩，宛若初学琴艺的懵懂孩童，指尖起落笨拙迟疑。可转瞬之间，生涩琴音慢慢打磨得温润圆润、无瑕无疵。
那是棱角被岁月磨平、浮躁被生活沉淀的缩影，是从迷茫执拗走向安然平和的蜕变。
八分钟的五章交响乐，终在最后一枚落下的琴音里，彻底落幕。
顷刻间，雷鸣般的掌声如暴雨席卷整座场馆。
柳烨缓缓起身，转身躬身致意满堂宾客。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一礼，并非献给全场观众，而是唯独朝向包厢中的她。
下一瞬，周遭世界骤然静止。
所有宾客、灯光、声响尽数褪色、凝固，如同按下暂停的默片，失去一切色彩与生机。唯有舞台之上，色彩依旧鲜活明亮。
一条光洁的光路，自舞台直达包厢，横跨在二人之间。
她心领神会，抬步踏上光路，缓步走到柳烨身前。
「柳烨先生，特意引我入梦，所为何事？」她含笑开口，眼底却暗藏警惕，周身力量蓄势待发，随时可应对突发变故。
柳烨音色清透偏柔，带着中性的清冷质感，直白道出来意。
「我为若叶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笑意瞬间敛尽，眼眸骤然凝寒，掌心瞬间凝聚凛冽风雪，杀意骤起，径直朝着对方轰出。
可柳烨只是轻轻抬手，无风无势，她凝聚的风雪之力便悄无声息消散于无形。
「布利泽德小姐，不必急躁，听我说完便可。」原来，被引入梦的正是暴风雨大小姐，南希。
柳烨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神色平静无波。
攻势被轻易化解，南希压下心底躁动，暂且放弃挣脱梦境的念头，打算静待对方说完，伺机寻找破局之机。
「你说。」
「我的本名，并非柳烨。」
南希微怔：「哦？」
柳烨微微停顿，像是在揭开尘封千年的过往，一字一顿轻声道：
「我名——柳宫司。」
「柳宫司？」
不等南希细思，他补全了这个跨越轮回的名字。
「柳宫司若叶。」
刹那间，周遭幻境天旋地转，场景骤然切换。
二人立身一座雅致别墅院前，庭院之中，小小的女童正端坐树下，专注雕琢手中木料，细细刻画着一尊棕发红衣的人偶。
那尊人偶，南希再熟悉不过。
正是蓬莱邸地下小屋床头柜上，静静摆放的那一只。
「那是……」
「是我亲手造出的第一尊人偶，名唤蓬莱。」
南希心头巨震，瞬间理清脉络，眸色微动。
「你是若叶的前世？」
「可以算是。」柳宫司若叶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几分缥缈不确定。
「却又不全是。」
画面再度流转，场景切换至一间雅致琴房。
小小的女孩端坐琴凳，一位白发老奶奶立于身侧，温柔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教她触碰琴键、弹奏乐曲。
南希捕捉到细节，眉头微蹙：「这明明是个小女孩，为何说是你？」
「这是收养我的奶奶。」柳宫司并未解释她的疑惑，自顾自诉说尘封过往。
场景再度跳转。
繁花满庭的蔷薇花园，与蓬莱邸庭院如出一辙。
小小女孩依偎在奶奶身侧，学打理花木，学插花修枝，岁月温柔静好，安然闲适。
画面流转极快，转瞬切换至奶奶的卧房。
小女孩独自立在桌前，怔怔盯着桌上一张合影，身影孤寂落寞，满眼茫然失神。
南希走近细看，照片上是一位稚嫩女童与温柔老人的合照。
「是你的奶奶出事了？」她轻声猜测。
「不。」柳宫司轻轻摇头，「这照片上的人，从来不是我。」
南希反复比对面容神态，依旧看不出半点差别，只得追问。
「那照片上的女孩是谁？」
「是我素未谋面、早早离世的干姐姐——柳宫司奈叶。」
风影沉寂，过往翻涌。
「从看见这张照片开始，我便开始怀疑自我。」
「我怀疑自己只是姐姐的替代品，怀疑我的存在本就是一场虚假，怀疑自己，才是被人雕琢出来的人偶。」
「我开始抗拒这座别墅，抗拒这里的一切。」
「考入大学后，我终于逃离了这里。我不信人情，不信温暖，终日沉溺音律，唯有音乐能容纳我所有的迷茫与空洞。」
他抬眸，望向虚空，轻声总结。
「方才你听完的这首交响乐，名《蓬莱人形》。」
「整首曲子，写的便是我的一生。」
南希瞬间豁然开朗，所有乐章的情绪尽数串联。
第一乐章的空洞虚无，是无人收留、无根可依的孤苦童年。
第二乐章的层层高涨，是被奶奶收养后、短暂拥有的安稳幸福。
弦断般的碎裂声响，是窥见照片、美梦崩塌的瞬间。
第三乐章零碎飘忽的断音，是认清自我后的迷茫、偏执与自我怀疑。
第四乐章的癫狂暴走，是压抑多年的不甘、抗拒与逆反。
第五乐章的生涩到圆润，是最终与命运和解，与虚假的人生安然共处。
她侧眸看向身旁神色漠然的柳宫司若叶。
「你心中定然满是疑惑。」
柳宫司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仓促的无奈。
「但我没有时间了。」
他躬身垂首，郑重深深一拜，托付尽余生执念。
「拜托你，照顾好蓬莱，照顾好小若叶。」
南希正要开口追问，无数疑问积压心头。
可柳宫司指尖轻响，打了一记响指。
眼前整片幻境瞬间崩碎、扭曲、重组，光影错乱，天地倾覆。
待视线重新清晰，梦境彻底消散。
她依旧躺在地下小屋的床榻之上。
月色静谧，身旁的少女紧紧依偎着她，睡得安稳香甜，稚嫩的脸庞挂着浅浅笑意，似是做了一场温柔的好梦。
南希静静垂眸凝望，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拂过若叶柔软的脸颊。
眼底盛满细碎的心疼与无尽疑惑。
「你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去。」
轻声呢喃落于寂静夜色。
床边床头柜上，那尊棕发红衣的小人偶静静伫立，眉眼温柔，似在含笑注视着相拥的二人，沉默见证着跨越轮回的宿命与温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