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邸的生辰夜,温柔正好。
暖黄灯火铺满整座宴会大厅,鎏金灯光缠绕着盛放的七色蔷薇,空气里浮动着奶油、鲜果与花香交织的清甜。乐曲轻缓流淌,笑语温柔起落,十五岁的生辰宴会,盛大而安宁。
若叶穿着精致的礼裙,鬓边别着小巧的黑蔷薇发饰,眉眼弯成柔软的月牙。她被父母护在身侧,脸颊沾着一点浅浅的奶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全场气氛松弛又热闹。
南希立在若叶和她父母侧边,腰间樱吹雪重归完好,清冷眸色柔和许多。四年静养尘埃落定,此刻晚风温柔、灯火可亲,是难得安稳的片刻。
黑子靠在窗边,慢悠悠嚼着棒棒糖,偶尔插两句玩笑,散漫自在。
红木赤仓正低头和小雏说着话,递给她一小碟专属的抹茶甜点。小雏安静捧着碟子,眉眼间带着浅浅暖意,是平日里少见的松弛。
琥珀静立阴影边缘,默默调度宅邸结界与人偶守备。武泽与文若坐在主位,目光温柔落于女儿身上,满堂皆是岁月静好。
没有人知道,此刻深埋蓬莱岛千丈地脉之下,神代古老封印,正在悄然松动。
没有巨响,没有地动山摇。
只有极细微、极幽深的裂纹,在亘古岩层间缓缓蔓延。
那是自神代落幕便被镇压于此的黑暗遗存——远古梦魇「影」的囚笼。
它执掌噩梦侵蚀、黑暗同化,半步最终位格,沉睡万古,静待破封之日。
今夜,恰逢蓬莱岛灵力最盛、天命最虚的节点。
封印,悄无声息碎了第一丝缝隙。
一缕极淡、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黑雾,顺着地脉缝隙上浮,穿透岩层、绕过结界,无声无息侵入了蓬莱岛。
最开始,没有任何人察觉异常。
只是厅内温柔的灯火,极轻微地暗了一瞬。
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风从窗外涌入,原本温暖的气流,夹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
「有点冷?」
黑子下意识缩了缩肩,随口嘀咕一句,只当是夜里起风,并未放在心上。
乐曲依旧动听,蛋糕依旧香甜,宴会依旧热闹。
可暗流,已然悄然浸满堂室。
黑雾无形无质,不侵肉身,只侵心神。
它顺着呼吸、顺着情绪、顺着每个人心底潜藏的疲惫、遗憾、恐惧与执念,缓缓扎根。
最先泛起异常的,是红木雏。
她本就依托童话权能生存,精神谱系最为敏感。
方才还认真品尝甜点的小小少女,眸光微微凝滞一瞬。
只是极短暂的失神。
下一瞬又恢复安静乖巧,只是眼底那点浅浅暖意,悄然淡了一丝。
没人注意。
紧接着,是黑子。
她原本嬉笑闹腾的神色,忽然空白半秒,脑中无端闪过一片漆黑的虚空,无数细碎、杂乱的阴翳画面一闪而过。
妖力在体内轻轻紊乱一瞬,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奇怪……」
她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只以为是连日奔波疲累,依旧没有多想。
黑暗,在缓慢发酵。
大厅里的欢声笑语,依旧持续,可氛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变沉了。
空气变得黏稠、安静了些许,连乐曲的调子,都似微微低沉。
南希也隐约察觉不对。
身为血族,她对黑暗与负能量天生敏锐。
她下意识抬眸扫过整座大厅,猩红眼眸轻轻微凝。
没有邪气、没有杀气、没有外敌气息。
可整片空间,心境层面的氛围,在缓缓下沉、变冷、变暗。
「怎么了,南希姐姐?」
若叶敏锐捕捉到她的神色,轻轻转头看来。
「无事。」南希立刻敛去眼底警惕,温柔摇头。
「大概是夜太深了。」
她不愿扫了小寿星的兴致。
可心底,已然悄然戒备。
地脉深处,封印裂纹继续无声扩张。
第二缕、第三缕黑雾缓缓上浮。
远古梦魇的领域,以极缓慢、极隐蔽的方式,先是笼罩了整个游宫市,再将古树侵蚀,失去了自然之心的古树自然不是对手,最后,它围住了整个蓬莱邸。
它不急着毁灭,不急着爆发。
它擅长等待、浸润、蚕食。
慢慢侵入每个人的精神边界,撬开心底最脆弱的梦境。
时间一点点流逝,宴会来到最温柔的高涨部分。
众人围拢过来,灯光柔暗,烛火点点,映着若叶清甜的笑脸。
所有人都自发靠拢,准备为她唱响生辰祝福。
也正是这一刻——
满堂人心最松弛、心神最无防备的一刻。
梦魇侵蚀,开始真正落地。
最先沉沦的是红木赤仓。
他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瞳孔蒙上一层浅灰雾霭。
昔日炼狱山血战、火海孤影、厮杀无尽、孤身守界的绝望记忆,无声翻涌而上。
他站在原地,握着甜点的手微微僵住,眼神空洞,不再言语。
紧接着,是黑子彻底失神。
她原本灵动的眼眸彻底黯淡,周身蓬松的妖力尽数沉寂,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陷入无边幽暗的幻梦。
随后是琥珀。
她常年背负人偶师的宿命、交易的罪孽、永恒的孤寂。
心底最深的荒芜被黑暗轻轻撬动,一向清醒冷静的人偶师,眸光缓缓死寂,静静伫立不动。
武泽与文若的眼神,也一点点蒙上阴翳。
过往百年的家族浮沉、故人离世、孤守小岛的寂寥、守护血脉的重压,尽数化作噩梦缠上心神。
最后被黑暗缠上的,是南希。
她是血族公爵长女,执掌风雪,心性坚韧,远比常人更能抵御精神侵蚀。在所有人尽数沉沦之际,她仍是全场最后一道清醒的防线。
指尖紧紧攥着刚刚修复完毕的「樱吹雪」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本是她的定心丸,可无形无质的梦魇黑雾,无视肉身、无视兵刃,顺着呼吸侵入神魂深处,轻轻撬动了她尘封多年的最痛回忆。
眼前明亮的烛火骤然扭曲、褪色。
周遭温暖的宴会场景轰然碎裂、崩塌、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那场漫天风雪的终末战场。
寒风凛冽,血色漫天。
年少的她跪在满地残雪之中,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尊立在漫天杀伐里,独自挡下敌方最终的奥义轰击。
那是教她如何掌控风雪、授她刀术、赠予她「樱吹雪」的恩师,是她半生剑道唯一的归处。
师尊一袭白衣,不染风雪,在漫天刀光血影里从容浅笑。明明已是油尽灯枯、神魂俱损,却依旧温柔看向狼狈跪地的她。
「南希,此后风雪予你,刀心予你。」
「樱落不止,刀鸣不息,我便永远与你同在。」
话音落定的刹那。
轰然炸裂的血色光团之中,白衣人影寸寸消融。
没有尸骨,没有残痕,没有落幕的悲歌。
唯有漫天纷飞的血色樱瓣,自虚空缓缓坠落、飘零、铺满整片荒芜战场。
漫天血樱,簌簌纷飞,染红了皑皑白雪,也染红了年少南希的眼眸。
那位纵横一世、风雪无双的刀道宗师,最终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血樱,消散于天地之间。
从此世间再无师尊,只留一柄樱吹雪,伴她独行岁岁春秋。
这是南希埋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最深梦魇。
无残酷厮杀,无狰狞恶鬼,却唯独这份别离的空寂、传承的沉重、永失所念的遗憾,是她毕生无法挣脱的软肋。
梦魇之力精准咬住了这份执念。
眼前血樱纷飞的幻境无限放大,风雪穿骨,空寂彻心。
南希浑身微微颤抖,猩红眼眸蒙上层层水雾,紧握刀柄的指节泛白,周身凛冽的风雪之力骤然紊乱暴走。
清醒的意志在一点点沉沦、崩塌。
她想挣脱幻境,想回到灯火温柔的生辰宴会,想守住身前无忧无虑的小少女。
可耳边只剩风雪呜咽,眼底只剩漫天血樱。
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湮灭。
血族少女伫立原地,双目空洞失神,周身风雪沉寂,彻底坠入永恒离别的梦魇深渊。
至此。
满堂众人,尽数沉沦。
唯独一人。
依旧清醒。
若叶怔怔站在烛光中央。
她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茫然环顾四周。
爸爸妈妈不动了。
南希姐姐站着不动了。
黑子姐姐、赤仓先生、小雏、琥珀……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像被按下了暂停。
周遭明明灯火璀璨,却阴冷无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轻轻攫住了她小小的心脏。
「大家……怎么了?」
她小声呢喃,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也就在这一刻。
大厅每一处阴影角落,无数漆黑雾气缓缓蠕动、汇聚、升腾。
无边黑暗从地砖缝隙、檐下阴影、窗外夜色里静静涌出,缓缓在她前方凝聚成一道高大、虚无、没有面容、无尽幽深的黑影。
低沉、古老、跨越万古的沙哑声响,轻轻回荡在死寂的大厅之中。
温柔、缓慢、却带着彻骨寒意。
「只剩下你了……」
远古梦魇——影,自万古封印的黑暗中,彻底醒来。
属于蓬莱若叶的,生辰之夜的绝境对峙,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