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凝形,黑影静立大厅中央。
它没有扑杀,没有威压席卷,甚至没有释放半分可怖戾气。
远古梦魇最擅长的从不是毁灭,而是浸润、拆解、驯服人心。
半步最终的黑暗权能静静铺开,整座宴会厅的空气愈发黏稠冰冷,烛火明明未灭,却暖不透半分寒意。
高大的黑影悬在不远处,轮廓模糊如流动的夜色,没有眼、没有口、没有四肢,却能让人清晰感觉到,它正在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小小少女。
死寂持续了很久。
久到若叶攥紧裙摆的指尖微微发颤,久到她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响,在空荡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不敢跑。
身后是全员沉沦、一动不动的所有人。
南希姐姐还陷在空洞的幻境里,小雏安安静静垂着眼帘,父母僵在主位,连一向万能的琥珀,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反应。
只要她逃,无人可护住他们。
只要她退,所有人将永远困在噩梦里。
「你不怕我?」
终于,古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很轻、很慢,像从万古黑暗深处悠悠传来,不带恶意,只带着窥探。
若叶背脊紧绷,却依旧倔强地仰着小脸,澄澈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我怕。」
她很诚实,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可是我不能怕。」
黑影微微浮动,周遭细碎黑雾缓缓绕着她流转,始终不触碰她分毫。
「有趣。」
「世人遇黑暗,皆本能沉沦、躲避、癫狂。唯独你,明知恐惧,仍硬撑着站立。」
它缓缓盘旋靠近,速度极慢,每一寸黑雾挪动,都让周遭的温度更低一分。
「你可知,为什么全场所有人,都坠入了我的梦魇?」
若叶抿着唇,轻轻摇头。
「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缺口。」
黑影轻声诉说,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天命。
「安·范·布利泽德,缺口是永失师尊的血樱别离。」
「蓬莱武泽,缺口是守不住故人、留不住岁月的无力。」
「蓬莱文若,缺口是骨肉牵挂、世事无常的不安。」
「琥珀,缺口是百年罪孽、永恒孤独的枷锁。」
「红木赤仓,缺口是血战无休、孤身前行的荒芜。」
「蓬坂黑子,缺口是漂泊无依、无可归处的空洞。」
「红木雏,缺口是依附而生、命不由己的卑微。」
它一一细数,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每个人最深层的梦魇根源。
「人心有憾,便有破绽。有破绽,便会被我吞噬沉沦。」
黑雾轻轻晃荡,缓缓落在若叶身前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唯独你。」
「我翻遍你的神魂、梦境、记忆,竟找不到半分污浊、半分执念缺口。」
「纯白、干净、烂漫、纯粹。」
「你是天生童话,是世间唯一没有心魔的人。」
若叶呼吸微促,小手微微发抖。
她听不懂太多大道理,可她能清晰感觉到——这片黑暗,正在一点点扒开她的内心,一点点看透她的全部。
「可真的没有吗?」
下一瞬,话音轻轻一转,温柔的语调骤然带上刺骨的凉意。
黑影微微俯身,无边黑暗贴近她的眼前,轻声诱引。
「蓬莱若叶,你真的……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第一缕隐秘的怯意,被轻轻撬动。
「你不怕自己太过特殊,终有一日会被所有人忌惮、疏离?」
若叶睫毛猛地一颤。
「你不怕你身上的魔法使力量,终有一日会伤到你最爱的家人、朋友?」
她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微微发闷。
「你不怕柳宫司若叶的记忆、梦境、宿命,会一点点侵占你的自我?」
「你不怕你不是独一无二的你,你只是前世残魂延续出来的替代品?」
一句一句,缓慢、轻柔、精准。
没有恐吓,没有暴力。
只是把她从小到大,所有不敢说、不敢想、藏在最心底、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隐秘不安,全部温柔地摊开在眼前。
这些念头,从未成型,从未外露。
连南希、连武泽、连琥珀,都从未察觉她心底藏着这样细碎又卑微的惶恐。
她永远笑着、闹着、天真烂漫,做所有人眼里无忧无虑的小若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
会害怕自己的与众不同。
会害怕自己承载的宿命。
会害怕有朝一日,醒来的不再是蓬莱若叶,而是柳宫司若叶。
会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都是借来的、暂时的、终会被收回的。
黑雾温柔包裹住她周身的空气,不侵蚀、不伤害,只层层缠绕、困住她所有退路。
「你看。」
黑影轻声呢喃。
「你不是无垢。」
「你只是把所有恐惧,都藏在了童话和笑脸背后。」
「你也有心魔。」
「只是你的心魔,从不是憎恨、痛苦、遗憾。」
「你的心魔,是害怕失去所有温柔。」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若叶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她没有哭,可眼眶通红,鼻尖发酸,胸口堵得发疼。
长久以来伪装的天真、刻意维持的无忧无虑、拼命守护的安稳日常,在这一刻,被黑暗层层剖开,一览无余。
「放弃抵抗吧。」
黑影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坠入梦魇,你就不用再害怕了。」
「梦里有永不离开的家人,有永远不散的温柔,有不会被宿命侵扰的安稳。」
「梦里,你只是普通的蓬莱若叶,不用做魔法使,不用承载传说,不用背负轮回。」
「留下来。」
「和你的噩梦共存。」
「我替你守住所有温柔。」
无边黑暗缓缓笼罩周身,步步紧逼。
少女孤身立在满堂死寂的灯火之中。
身前是蛊惑人心的远古梦魇。
身后是全员沉沦、毫无依托的至亲与挚友。
还有被黑雾笼罩的游宫市和默默守护她的古树。
万千灯火,只照她一人孤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