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和灰烬的味道还粘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焦的糖,化不开,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栋燃烧大楼的焦糊与怪物脏器腐败的甜腥。手腕的幻痛在皮肤下跳跃,提醒着那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触感。眼睛瞎掉的那只眼眶,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爆炸瞬间的灼热白光。但此刻,所有这些“感觉”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一种近乎愉悦的审视。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缝里没有血,指甲缝里也没有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我知道,这双手刚刚用刀捅穿过一颗丑陋的心脏,拧断过一条不属于人类的臂膀,还在那团烂肉的头颅里,掏出了一个温热的、搏动的、闪烁着诡异暗红色光泽的“东西”。那东西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我意识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勋章。
房间。又是这个房间。粉色的地毯,卡通星星的天花板,老旧电脑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脸。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规律得令人作呕。一切都和“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霉味,都像是精心调配好的剂量。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不一样了。恐惧还在,像背景噪音,嗡嗡作响。但恐惧之上,覆盖着一层更亮、更锐利的东西——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好奇,和一种破罐子破摔后,对一切规则(包括死亡规则)的轻蔑嘲弄。上百次。我被那个穿着暴露、獠牙滴血的“东西”用各种方式杀死了上百次。被撕碎,被咬断喉咙,被吸干血液,被炸成碎片……然后,我又回来了。带着每一次死亡的记忆,带着肌肉对疼痛的“熟练”,带着大脑在绝境中疯狂运转留下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方案。最后一次,我用洗手液、面粉、打火机和一把从厨房顺出来的剔骨刀,把它变成了地板上那堆无法辨认的、两吨重的烂肉。艺术?不,那只是最原始的、以命换命的解构。但感觉……真他妈好。
“雪儿——小雪——”敲门声准时响起,伴随着那个熟悉到让我牙根发酸的声音,“把门打开,是妈妈。赶快起床,妈妈要你吃饭,你快要上学了。” 声音依旧甜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焦急与嗔怪。上一次,这声音让我吓得缩在墙角,血液逆流。再上一次,我试图用沉默对抗,结果门板被砸穿,进来的“东西”用头发勒断了我的脖子。上上一次,我主动开门,迎接我的是瞬间贯穿胸膛的、冰冷滑腻的触手。 我坐在床边,没动。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房门,仿佛能透视过去,看到外面那个“东西”的轮廓。不再是母亲。不再是那个需要恐惧、需要逃避、需要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活下去的“猎食者”。在我眼里,它现在是一个……标本。一个等待被固定、被剖开、被仔细观察内部结构的、极其有趣的实验品。它的攻击模式是什么?弱点在哪里?那种伪装成人类声音和形态的能力,是基于模仿,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则扭曲?它害怕火焰和面粉混合的粉尘爆炸,但似乎对纯粹的物理伤害有很强的耐受性,除非攻击到那个藏在头颅里的、暗红色的核心。那么,如果我不直接破坏核心,而是把它整个“保存”下来呢?
疯狂?也许吧。但当你连“存在”本身都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回档的玩笑时,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不就只剩下这疯狂本身了吗?解剖一个怪物,和理解这个操蛋世界的运行规则,本质上是一回事。
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小雪?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不是我的小雪吧?”声音里的甜腻开始剥落,露出一丝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试探。“快开门,不然妈妈要生气了哦。”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日记本还摊开着,停留在那页用血写满“我们都是疯子”的纸张上。我伸出手指,抹过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字。触感粗糙。真实。我拿起那把水果刀,刀锋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丝寒光。不够。对付门外那个“东西”,这把小刀就像玩具。我的目光扫过房间。电脑?太重。台灯?可以当钝器,但不够致命。椅子?或许能用来卡门……不,这次我不想卡门。 一个计划,像毒藤一样从意识的废墟里生长出来,带着血腥的香气和灼热的兴奋感。我需要更多“材料”。需要利用这个房间,这个看似无害的“出生点”,布置一个陷阱。一个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捕捉、研究、彻底拆解的陷阱。
“砰!砰!砰!”敲门变成了撞门。门框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那个“东西”的耐心耗尽了。 我走到门后,没有贴着猫眼看,只是将耳朵轻轻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能听到外面粗重起来的、非人的喘息,还有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刮擦木头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我能发出的、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语调开口: “妈——”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我做了个噩梦。”我继续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点颤抖,一点惊魂未定,“梦到……有怪物在追我。我好害怕。你能……进来陪陪我吗?” 沉默。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沉默。我能想象门外那个“东西”此刻的表情——困惑?警惕?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和“依赖”激起了更扭曲的兴奋? 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 咔哒。 门锁转动。 我后退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微笑。那是野兽看到猎物踏入领地时,露出的獠牙。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阴影,伴随着那股甜腻到发臭的“母亲”的香水味,蔓延进来。 这一次,猎手和猎物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挤入,切割出“她”的轮廓。还是那身居家服,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介于关切与责备之间的、属于人类的复杂表情。完美无瑕。除了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直勾勾盯着我,瞳孔深处仿佛有粘稠的黑暗在旋转,嘴角弧度僵硬得像是用线缝上去的眼睛。 “小雪,做噩梦了?”她开口,声音温柔,脚步向前迈了一步,踏入房间。 我看着她踏过门槛,看着她身后空荡荡的、弥漫着不祥寂静的走廊,然后,抬起手,不是用刀,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对她晃了晃手里那瓶从洗手间带出来的、还剩大半的廉价洗手液。 “是啊,妈。”我笑着说,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噩梦还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