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在雨夜里发酵。不是情绪,不是念头,是一种物理状态,像血液里掺了沸腾的铅,骨头缝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上一轮死亡残留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那团被我吞下去的、怪物核心的冰凉触感——它现在卡在我的胃里,不,更深,在意识的底层,像一颗异化的种子,生根,发芽,用我的恐惧和疼痛作为养料,开出扭曲的花。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视网膜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残像:万丈利刃压顶的阴影,骨骼被碾成齑粉的脆响,还有最后,那个“母亲”怪物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人性化的恐惧。恐惧?对,恐惧。对我这个“食物”的恐惧。多有趣。我扶着额头,指尖能感受到太阳穴下血管的狂跳,一下,又一下,和口袋里另一颗新挖出来的核心产生着诡异的共鸣。两颗了。一颗在胃里燃烧,一颗在口袋里搏动。它们是我从这无尽循环的屠宰场里,唯一能带走的“战利品”,也是唯一能证明“我”还存在——哪怕是以这种破碎、疯癫的形式存在——的证据。
门外静得可怕。那种甜腻的、属于“母亲”的呼唤声消失了,连同门板后血肉蠕动的窸窣声也一并沉寂。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像一张绷紧的皮,覆盖在某种庞大而耐心的恶意之上。我知道它没走。它就在那里,在走廊的阴影里,在墙壁的缝隙里,甚至可能就在我背后的镜子里,用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观察,评估,等待下一个最佳的捕食时机。我不再去看门。目光转向窗外。雨幕中,城市的轮廓扭曲晃动,霓虹灯光晕染开,变成一滩滩流淌的脓血。那些行走的“人”影,轮廓边缘泛着水波纹般的涟漪,他们的动作僵硬而重复,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对近在咫尺的、从下水道口探出的苍白触须视若无睹。这个世界是一张破绽百出的画布,而我现在,勉强能看见画布后面那些涂抹改动的痕迹了。是因为吞了那颗核心吗?还是因为死得太多,感官已经被折磨得对“异常”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亲和力?
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摩擦声。来自对面房间的窗台。我猛地转头,血色瞳孔收缩。透过猫眼扭曲的视野,我看到它了。那个“母亲”。它没有试图再撬我的门。它像一只巨大而畸形的壁虎,四肢以违反关节结构的角度弯曲,紧紧吸附在对面房间的窗玻璃外。雨水冲刷着它苍白到透明的皮肤,那皮肤下,隐约可见漆黑的、蠕动着的内在。它歪着头,脸上还挂着那副属于“母亲”的、慈爱而焦急的表情,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超出了人类的下颌极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细密的尖牙。它在笑。无声地笑。然后,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此刻已经异化成弯月状的、边缘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骨刃——轻轻一挥。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对面房间的窗框连同强化玻璃,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整齐地裂开一道倾斜的缝隙。它没有进去,只是把“脸”凑近那道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房间内残留的“人气”。然后,它转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黑的眼眶,精准地“看”向了我所在的猫眼。视线交汇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甜腥味的恶意顺着视线爬过来,冻得我脊髓发麻。但它没有立刻攻击。它只是用那骨刃般的手,轻轻在地面一划。水泥地上爆开一簇细小的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即逝。接着,它抬起手,骨刃对准了我的房门。
跑!身体比意识更快。在骨刃挥出的气浪撕裂房门的巨响炸开之前,我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射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房间内的卫生间,反手死死抵住了那扇脆弱的木门。背靠着冰凉瓷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胃里那颗核心的悸动,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幻痛。卫生间的光线惨白,映照着洗手池边缘未干的水渍,还有地上……我瞳孔骤缩。地上散落着上一个轮回的残迹:半瓶碎裂的洗手液,烧焦的面粉残渣,打火机的金属残骸,以及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是我的还是怪物的血。这里是我上一次的“战场”,也是我上一次的坟墓之一。
“食物。”门外传来声音,不再是模仿母亲的甜美,而是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和湿滑粘液搅动的、非人的腔调。“你还是懂一些。不然,你怎么能躲到这里,用这些……污秽的东西,杀死我的‘同伴’?”那个词——“同伴”——被它用一种古怪的、带着嘲弄的韵律吐出。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不是人类的行走声,更像是多足节肢动物在地板上拖行的窸窣。“我知道你有‘能力’。你就算不死,也会疼吧?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透。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因为我动了。在它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已经像幽灵一样滑出了卫生间——不是冲向房门,而是借着洗漱台的遮挡,矮身翻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它视线的死角。口袋里,那把从怪物颅骨里挖出来的、边缘不规则的小刀,冰凉地贴着我的掌心。胃里的核心在疯狂搏动,一股陌生的、暴戾的力量顺着血管奔涌。时间仿佛被拉长,我能看清它脖颈皮肤下那根主血管的微弱搏动,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腐烂花香。就是现在!我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起,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它那异化成骨刃的手腕关节(那里似乎有一处不太自然的扭曲),右手握紧小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它那苍白脖颈上搏动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触感不对。不是切入血肉,更像是刺穿了一层坚韧的皮革,然后扎进了一团冰冷滑腻的凝胶。暗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血液”涌了出来,没有腥味,只有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漏气般的嘶鸣。它猛地扭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慈爱的表情瞬间崩解,只剩下纯粹的、捕食者被激怒后的狰狞。骨刃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弯折,朝着我的头颅横扫而来!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将头拼命后仰,骨刃的尖端擦着我的额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火辣辣的剧痛。巨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头一甜,大口鲜血控制不住地喷了出来,在惨白的墙壁上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我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视野有些模糊,但我死死盯着它。它脖颈处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那涌出的暗红“血液”倒流回去,皮肤重新变得光滑。但它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那双纯黑的眼眶“看”向我手中沾满粘液的小刀,又“看”向我,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疑惑?以及,更深层次的、被冒犯的暴怒。
“就这?”我抹去嘴角的血,声音嘶哑,却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近乎欢快的笑意。“小瘪犊子……杀了你,我照样能‘恢复’。”我故意用了它刚才话语里的词,挑衅,试探。果然,它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的吼声,身躯开始剧烈地膨胀、扭曲!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不断增生、纠缠的漆黑血肉。骨骼噼啪作响,身形拔高,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六条覆盖着骨刺的节肢破体而出,八条手臂从肋下、背后疯狂延伸出来,有的化作滴着腐蚀粘液的触手,有的变成闪烁着寒光的骨刃和骨剑。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污血和臭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那是死亡和腐败本身的味道。它彻底抛弃了“母亲”的伪装,显露出最本质的、噩梦般的形态。
其中一条骨刃手臂高高扬起,然后,朝着瘫坐在墙角的我,毫无花哨地直劈下来!刃未至,凌厉的风压已经割得我脸颊生疼。躲不开。力量、速度、体型,全方位的碾压。上一次,我就是死在这一招下,被切成两半,然后看着自己的内脏流了一地。但这一次,我没有闭眼。我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满血污的、疯狂的笑容。在骨刃临体的前一瞬,我做了两件事:第一,将口袋里那颗新得到的、还在微微搏动的核心,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第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那瓶从卫生间角落里摸到的、标签模糊的强腐蚀性清洁剂,朝着它劈下的骨刃关节处,猛砸过去!
轰——!!! 爆炸并非来自清洁剂。是两颗核心在我体内相遇、碰撞、融合的瞬间,引发的某种内在的、无声的爆鸣。世界在我眼前碎裂、重组。时间感消失了。疼痛变得遥远。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皮肤龟裂,肌肉纤维断裂,骨骼化为齑粉——但又同时在以更快的速度、更扭曲的方式重组、再生。新的肢体从断口处野蛮生长,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类似那怪物的、覆盖着几丁质甲壳的附肢;视野分裂成复数的、重叠的图像,能同时看到前方、后方、甚至穿透墙壁;听觉里充斥着无数尖锐的、意义不明的嘶鸣和低语,那是这个扭曲世界的“背景噪音”,此刻清晰可闻。骨刃砍在了我新生的、覆盖着甲壳的手臂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但没有斩断。怪物三颗头颅上的六只眼睛(如果那些不断开合蠕动的黑色孔洞能被称为眼睛的话)同时瞪大,里面清晰的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样——一个半人半怪、身上同时存在着破碎血肉和漆黑甲壳、眼中燃烧着非人狂焰的……东西。
“有意思……”我的声音变了,混合着我自己的音色和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共鸣。“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猛地发力,用新生的附肢格开骨刃,另一只尚属人类的手(指甲却已变得尖锐漆黑)如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直接插进了它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眶!搅动!拉扯!温热的、搏动的、闪烁着暗红光泽的“东西”被我硬生生掏了出来!没有停留,我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像最癫狂的外科医生,用我能找到的一切“工具”——断裂的骨刺、甲壳的边缘、甚至是我自己的牙齿——对它进行着彻底的“解剖”。砍断手臂,挖出心脏,撕开腹腔,扯出纠缠的内脏……一个小时?或许更久。直到那庞大的、散发着恶臭的躯体彻底停止蠕动,变成一堆再也看不出原形的、由污血、碎肉和断裂骨骼组成的烂泥。我跪在这堆“烂泥”中间,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它的),手里捧着三颗大小不一、但都在微弱搏动的暗红色核心,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无泪。是啊,无泪。眼泪是软弱者的特权,而我,孙雪,一个死了上千次,吞食了怪物,自身也开始异化的疯子,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资格。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三颗核心连同之前那颗一起塞进一个捡来的破布袋里,拖着伤痕累累、半异化的身体,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战场。城市在雨夜中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我拦了一辆路过的、车窗后司机面孔模糊的出租车,用沾血的钱买了些食物、水和最便宜的衣物,然后,在城郊结合部,租下了一个散发着霉味、但足够偏僻的单间。关上门,将世界连同它的疯狂与谎言一起关在门外。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布袋里的四颗核心挨在一起,发出同步的、越来越响亮的搏动声,像四颗微小的心脏,在为我这个新生的、癫狂的怪物伴奏。当这个世界为我疯狂时,我也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疯癫的欢笑。各位演员们,请注意,这一次,我就是为这个世界的疯狂,拉开序幕的那只手。哈哈哈哈哈哈哈……